之后的几周，艺术几乎每天都跟着六点水。

不是刻意的尾随，也没有大张旗鼓的陪伴。只是六点水出门时，他总会“恰好”也推门出来；六点水往瞭望台走，他总会“恰好”抱着画板从旁边经过；六点水一个人在休息大厅的角落发呆，他总会“恰好”端着两杯热茶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他从不说“你别做傻事”，也不问“你还好吗”，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沉默地守在旁边，用陪伴本身传递着无声的守护。

六点水知道艺术的用意。他没有拒绝这份陪伴，也没说过谢谢。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在前走，一个在后随，在长长的走廊里、在空旷的瞭望台上、在休息大厅落满光影的角落里，度过了好几周沉默的时光。空气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你往前走，我就跟着，不打扰，也不离开。

某天，六点水在走廊上撞见了日葵和猎枪手。三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谁都没先动。日葵的手指绞着裙摆，指节泛白；猎枪手的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六点水抿着唇，视线落在地板的纹路里，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猎枪手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沙哑：“抱歉。”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知道这句抱歉很轻，没什么用。但往后，无论你需要什么，只要开口，我都会竭尽所能。”

六点水猛地抬头，对上他藏在帽檐下的目光，那里面有愧疚，有坚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郑重。“不……不用了。”六点水摇摇头，声音有些发涩，“那不是你的错。就算换成别人，只要是快要消失的人，他也一定会那么做的。而且你需要报答的是他不是我。”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日葵泛红的眼眶，语气里带上了歉意，“反倒是我，那天情绪失控，冲你们发了火，对不起。”

日葵没说话，只是用力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六点水的手腕。她的指尖有点凉，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温度。六点水明白她的意思——别放弃。他郑重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不会放弃的。无论是找他，救他，还是……救我们自己。”

红果酱离开后的第二十三天，六点水又站在了瞭望台的栏杆边。

风从数据海的方向涌来，带着刺人的凉意，刮得脸颊生疼。他低头往下看，那片深不见底的光河还在奔涌，无数数据流翻卷着，像一匹永远织不完的锦缎，绚烂。

“嗨，亲爱的。”

身后传来一个女声，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讲故事的人特有的韵律感，像老式留声机里淌出的调子。

六点水转过头。一个女人站在瞭望台门口，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戴着顶同色礼帽，黑发垂在肩头，眼睛是极深的蓝，像浸在水里的墨石。她的虚拟形象简洁得近乎复古，像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侦探，带着点神秘，又带着点从容。

“我是雾里看花。”她开口，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排行榜第十。你大概不常看我直播，毕竟我很少开播。”

六点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这个名字他见过很多次——在人气榜上，在群聊成员列表里。她像一道影子，永远挂在那里，从不说话，也从不参加聚会，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却又真实地占据着一个位置。

雾里看花没在意他的沉默，缓步走过来，扶着栏杆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望向那片翻涌的数据海。海风似的凉意拂起她的发梢，她却像毫无所觉。

“你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叙述一个早已尘埃落定的故事，“所以，我这里有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故事。要不要听听？”

六点水转过头，眼里带着询问。

雾里看花没有立刻开口。她望着数据海的方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梳理故事的脉络，又像是在给听众留出足够的时间，好让心沉静下来，进入那个即将展开的世界。

“最近这段时间，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墟里面‘字灭’的人越来越少了。不是慢慢减少，是断崖式地往下掉。新人的数量也在减，几乎看不到什么新面孔了。”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六点水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在听。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六点水没有回答，但眉头已经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能感觉到，接下来的话会很重要。

“意味着有人在控制墟的后台数据。”雾里看花的声音里添了点不易察觉的锐利，“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主动降低墟对电子幽灵的能量吸收。字灭的速度变慢了，新人的筛选门槛也变高了。这不是系统的自动调节，是人为的手动干涉。”

六点水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栏杆。冰冷的金属硌着手心，却让他更加清醒。

“月光奏鸣和我是同一批来的。”雾里看花忽然换了话题，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悠远的意味，“齿轮匠也是。我们三个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月光消失的时候，我就开始留心观察了。齿轮匠走之前，也给我发过信息。”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像在叩问什么。

“所以我一直在研究墟，观察它的运行规律，想找到它背后的真相。”她转过头，蓝眼睛定定地看着六点水，“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来找你。但你那个朋友——红果酱——他跳进数据海之后，事情开始变了。”

六点水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着栏杆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