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水手握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碾过冰冷的金属，留下几道浅痕。风从数据海的方向涌来，带着刺人的凉意，刮得他脸颊生疼。艺术站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拽着他的衣角，指力大得几乎要攥碎布料——那是一种无声的阻拦，怕他像红果酱一样，纵身跃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光河。

不知过了多久，六点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指尖在栏杆上滑了滑。他猛地想起什么，颤抖着点开私信栏，洛川的头像暗沉沉的，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几乎要戳穿全息键盘：“数据海里面有什么？”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盯着那个暗下去的头像，眼睛发酸。良久，屏幕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六点水自嘲地笑了笑，松开栏杆，翻身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彻底坐倒在地上。冰冷的触感顺着脊背爬上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艺术连忙蹲下身，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卷着数据流的轻响，在空旷的瞭望台里回荡。

就在这时，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近乎慌张的急切。六点水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只见两个身影从瞭望台门口撞了进来——日葵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粉色的头发在灯光下一颠一颠的，像风中摇摆的花；她身后跟着一个人，黑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地面，牛仔帽压得很低，脸上的绷带在数据河的光照下泛着刺目的白。

猎枪手。

六点水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猛地松开。猎枪手手里还拿着一个纸盒——是放晴日装小蛋糕用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番茄，边缘被攥得有些变形，却依旧被牢牢护在怀里。六点水挣扎着站起来，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日葵最先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蒙上一层水汽。她的眼眶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但她在笑，那种笑不是直播时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笑，是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笑。

“六点水老师！”她跑过来，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带着明显的哽咽，“他回来了！猎枪手他——他的字亮了！我亲眼看到的！刚才，就在刚才，门板上的字，有一点点亮光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它亮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猎枪手站在她身后，帽檐压得更低了，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纸盒的手指，在边缘又攥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谢谢你。”猎枪手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们。”

日葵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我知道是你们做的……一定是你们做的……我猜你们在瞭望台，就带他过来了……”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她发现六点水的表情不对劲。那不是失而复得的高兴，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生生击碎的空洞，眼里的光碎成了一片，看得她心里发慌。

“六点水老师？”日葵的声音小了下去，恢复了往日的腼腆，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了？”

猎枪手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旷的平台，最终停在六点水和艺术之间。现在的瞭望台总共只有四个人，少了一个。那个总是沉默的、带着缝合线的身影，不在了。

日葵也发现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的湖面。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红果酱呢？他……他不在这里吗？”

六点水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松开，又攥紧，指缝里渗出虚拟的数据微光。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球堵住，他张了几次嘴，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的温度：“他跳下去了。”

日葵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缩成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刺中。猎枪手的帽子动了一下，似乎想抬头，却又硬生生停住，只有握着纸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跳进了数据海。”六点水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为了帮你们，为了救你们。他跳下去了。因为他觉得——他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吼，是一种被压到极致后崩裂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失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他跳下去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想要留下来的人都留不住！我救不了齿轮匠，救不了猎枪手，我连他跳下去的时候都抓不住他！”

日葵的脸变得惨白，一点血色也没有，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混合着恐惧和愧疚，像要溢出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猎枪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日葵前面，依旧低着头，但那背影却像一堵沉默的墙，替她挡住了六点水失控的情绪。

六点水看着日葵那张写满无措的脸，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了大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对着一个刚刚找回希望的人发泄，对着一个眼睛还没干的人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