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送来的是个兽人族小孩，不是病人，是“货物”。主人嫌他逃跑，用铁棍打裂了他的内脏，肠子差点从肚子里流出来。送到他这里，是因为正规医院不会收治——兽人族在这里，不算“人”。

他接了这个手术。在满是铁锈味的房间里，做了整整四个小时，把那孩子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小孩醒过来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第一句不是“谢谢”，是“我不想死，我不想要回去！求求你…救救我……”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来那孩子还是死了。不是死在他的手术台上，是伤好后被送回了主人家。再后来，他听说那孩子被活活打死在院子里，尸体被扔去喂了野狗。那天他关了手术室的门，坐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很久很久。地上的血渍干了，变成深褐色，像一朵丑陋的花。

贫民窟的日子，是灰色的。天是灰的，墙是灰的，连人们的脸都是灰的。他见过有人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打得头破血流；见过女人跪在地上，求穿西装的人给她快饿死的女儿一口吃的，却被一脚踹开；见过□□把不听话的人拖进巷子，第二天巷口就多了一滩暗红的血。

画面突然亮了些，有了点温度。

来到墟之后，他见到了很多人。那些人眼里有对生的渴望，有对过去的执念，像在黑夜里寻找同伴的萤火虫。这大概就是他们能在这里相遇的原因。

他麻木地开着直播，讲各种生灵的身体结构，教大家遇到危险时怎么自救。那些知识，是他用无数次伤痛换来的。可他做了那么多，自己的数据却越来越低迷，门板上的字一天比一天暗。

直到他用所有积分，兑换了那个能让意识直接连接游戏角色的机器。他有点记不清那东西叫什么，只记得用它开播的第一天，粉丝涨了六百多个。屏幕上的弹幕滚动着，有人说“主播好厉害”，有人问“这个角色怎么练”。他看着那些字，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么多余。

日子一天天过，直到他注意到六点水。

那时候六点水刚开播，在线人数不多，说话直来直去，全是干货。不讨好弹幕，不做那些哗众取宠的事。红果酱点进去那天，正好听到六点水说：“刚才说那个角色的3帧起手，实际是4帧，勘误一下。”

勘误。

他愣了很久。在这个谁都懒得对自己说的话负责的地方，居然有人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他开始看六点水的直播，不是每天都看，但每次看，都会看到结束。他注意到六点水做攻略时，语气平平的，眼睛里却有光。那不是为了人气的光，是“我真的喜欢这个”的光。他已经很久没在别人眼里见过这种光了。

后来他开始送礼物，一开始是随手一点，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等六点水开播，屏幕暗着的时候，心里会空落落的。他觉得自己很蠢——一个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肮脏事的人，居然会等一个游戏主播开播。

可他控制不住。

记忆里，他们一起双排的画面变得清晰。他第一次觉得，和一个人待在一起，就算不说话，也不尴尬。六点水不会逼他开口，不会问他“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不会用那种“我理解你”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个需要被同情的物件。他们就只是坐在一起，他看着六点水打游戏，六点水偶尔转头，问他一句“这里这样打行不行”。

那些沉默的时刻，是他来到墟之后，最安心的时光。像在暴风雨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能暂时喘口气。

数据海的光越来越亮，像要把所有记忆都烧干净。红果酱的思绪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他死死攥着，在意识彻底消散前，拼命默念——

“我是沃利亚。我不曾忘却，我也没有输。”

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