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第一个周五,惊蛰。
江临那天做了三台手术。从早上八点进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更衣柜的门拉了两下才打开——合页松了,维修单报了两周还没人来修。她把手术服扔进回收筐,换上便装,手指在扣衬衫纽扣的时候有些发软。这是体能透支的信号,她知道。
但她还是穿上风衣,走出了医院大门。
惊蛰的夜晚没有春雷。空气里有泥土解冻后的气息,潮湿而清冽,混着早春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香。街上的人比冬天多了些,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拎着超市的购物袋匆匆走过。银杏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凑近看,能在路灯下辨认出枝尖上鼓起的细小芽苞。
咖啡馆亮着灯。
她推开门。风铃响了。然后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窗边第二个位置有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正低头看手机。江临的目光在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秒,然后她走到吧台边的第三个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靠近墙角,以前从来没坐过。坐垫比窗边那个硬一点,皮质更新,没有贴合身形的凹陷。她坐下去的时候脊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
苏眠正在给一杯拿铁拉花。牛奶注入咖啡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叶子图案的最后一笔收得干净利落。但江临注意到她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平时没有。
“有人坐了。”苏眠把拿铁放在托盘上,声音比平时淡。
“我坐这里就好。”
苏眠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江临在里面读到了什么——不是生气,是某种被压下去的、但还在轻微起伏的东西。苏眠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端那杯拿铁。经过窗边的时候,她把咖啡放在男人桌上,说了一句“慢用”,语气礼貌而利落,像用剪刀剪断一根线。
男人说了声谢谢,继续低头看手机。
苏眠回到吧台,开始做江临的美式。磨豆机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是豆子放多了。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桂花糕也照例搁在白色瓷盘里。但盘子放下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瓷器碰在木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江临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味道和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糕体边缘有一点焦黄——是烤箱多烤了半分钟的火候。她把那块焦黄的部分撕下来,搁在盘子边上,然后抬起头看向苏眠。
“苏眠。”
这是她第二次叫她的名字。上一次是除夕夜,中间隔了整整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她依然每周来,依然坐窗边第二个位置,依然吃桂花糕、喝美式,但再也没有叫过那两个字。不是不想叫,是太珍重,反而不敢轻易动用。
苏眠正在擦咖啡机冲煮头的手停住了。她没有转过来,背影在射灯下微微僵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擦,声音平稳得有些用力:“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苏眠把抹布放在台面上,转过来。她两只手撑在吧台边缘,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沉默了几秒后,她抬起头,脸上没有笑容,但也不凶。只是累。一种不像是身体上的、藏了更深的什么没有说出来的累。
“没什么。有个客人在那坐了一下午,没注意时间。”
江临看了一眼窗边那个男人。他还坐在那里,拿铁喝了一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她收回目光,低头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桂花糕吃完,然后把那块撕下来的焦黄边缘也放进嘴里。焦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美式的苦味叠在一起。她咽下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桂花糕,”她说,语气和平时讨论病例时一样平稳,“今天火候多了半分钟。”
苏眠愣住了。然后她低下头,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起初江临以为她在生气,但很快她抬起头,嘴角往上弯着,眼睛却有点湿润——是那种被人看穿之后无处可躲的笑。
“烤箱计时器坏了。”苏眠的声音软下来,不像刚才那样用力了,“修了两次没修好,今天又闹脾气。”
“你会修吗。”
“不会。”
“我试试。”
苏眠眨了眨眼。江临已经放下咖啡杯,脱下风衣搭在吧台的椅背上,绕到吧台后面。她走到角落里那个银色的小烤箱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旋钮旁边的型号标签。然后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这个型号的常见故障。那个姿势和在病房里查阅药物说明书时一模一样——专注,有条理,不慌不忙。
“你还会修电器。”苏眠站在她身后,围裙上沾着面粉,双手还保持着擦咖啡机的姿势,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
“不会。但我知道怎么找答案。”
烤箱的问题很简单——机械计时旋钮的弹簧片松了,转到位之后弹不回来,所以定时功能失效,只能手动关。江临从苏眠递过来的工具箱里找了一把最小的螺丝刀,把旋钮拆下来,拿镊子把弹簧片稍微掰紧了一点,再装回去。全程大概十分钟。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手法利落,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苏眠站在旁边,看着她拆螺丝的手指,表情有些复杂。
“好了。”江临站起来,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试试。”
苏眠把旋钮拧到五分钟的位置。旋钮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开始往回走。走到零的时候,“叮”的一声响了。苏眠低头看着那个烤箱,好像它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江临,笑得比平时深——不是眉眼弯弯的那种浅笑,而是眼底也跟着亮的那种。
“江临。”
她叫了她的全名。不是“江医生”。这是两年多来第一次。
江临愣在当场。她的手还搁在工具箱的盖子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吧台的射灯照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发烫。
“你叫我什么。”
“江临。不能叫吗。”
能。当然能。只是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医院里的人叫她“江医生”,大学同学叫她“江师姐”,父母在电话里叫她“临临”但那是另一个频道的情感。去掉头衔、去掉身份、去掉所有社会关系的修饰,单单被叫作“江临”——这大概是她成年以后为数不多的几次之一。
“……可以。”她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哑。
苏眠靠在吧台边上,抱着手臂,歪着头看她。那个姿势很随意,但眼眶里有一点极薄的亮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拿到了一个什么东西的通行证。
窗边那个男人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咖啡馆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有人走了。”江临说。她其实不是在陈述事实,她是在问——“你要不要把你的位置拿回来”。
苏眠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