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都来读小说网 > 江眠 > 第6章 惊蛰

第6章 惊蛰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哦,”她轻轻推了一下江临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隔着衬衫的薄布料传过来一阵温热,“那回你位置上去。”

江临走回窗边第二个位置。坐垫还是那样微微凹陷,刚好贴合她的身形。她把风衣重新搭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半凉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味比刚才更淡,不知道是咖啡真的凉了,还是她的味觉被刚才那声“江临”改变了一切。

苏眠没有回吧台。她拿起角落里的吉他,在江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以前她弹吉他的时候,总是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隔着一个吧台的距离。今天是第一次,她抱着吉他,坐在她的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和桌上那瓶腊梅。

“烤箱修好了,”苏眠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奖励你一首。”

她弹了《江眠》。和除夕夜的版本不太一样,这次的节奏更缓,有几个音被刻意延长,像是在上面多停了一会儿。江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现在已经能在脑子里自动对应那些和弦的指法了——C,Am,G,再回到C。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跟着旋律微微动着,像是在弹一把看不见的吉他。指尖按在膝盖上的力度很轻,但每一个位置都是对的。

曲子弹完,江临睁开眼睛。苏眠还保持着最后一个音的姿势,手指悬在琴弦上方。

“弹错了两个音。”苏眠说。

“没听出来。”

“我自己知道。”

她放下吉他,把它靠在桌边。然后她看着江临,表情比平时认真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今天你坐吧台的时候,”她说,“我觉得不太好。”

江临等着她说完。

“那个位置是临时的。你那个位置,”苏眠指了指窗边第二个座位,“才是你该坐的。”

江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白色瓷盘。盘子里的桂花糕吃完了,只剩下几粒干桂花碎屑。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两年多了,窗边第二个位置永远是空的。不管店里有多少客人,不管是不是高峰期,那个位置永远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空着。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来得巧,或者是那个位置不够好。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巧合。从来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苏眠。苏眠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里有那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和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一样。那次她在黑暗中说“你想坐多久都可以”,今夜她在灯光下说“这才是你该坐的”——从“可以”到“该”,从允许到归属,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知道了。”江临说。

她很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个姿势和她平时笔挺的坐姿不同,脊背不再是手术台前那种绷紧的直线,而是稍微往后倾了一点,把一部分体重交给了身后的椅子。

苏眠站起来,回到吧台后面。她把工具箱收好,把螺丝刀放回抽屉,然后重新拿起抹布擦吧台。抹布在木质台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和以前一样。她擦到吧台尽头的时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计时器其实坏了两周了。”

江临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两周,也就是说,之前每一次桂花糕火候不对的时候,苏眠都是自己摸索着手动关烤箱的。而她直到今天才吃出来。不是苏眠藏得好,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认真留意过那块桂花糕的味道。她每周五都在吃,却从没有真正尝过。那些她埋头咀嚼的两年里,错过了多少东西?

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知道苏眠不需要这两句话。苏眠需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歉意或追问,而是一个会蹲下来帮她修烤箱的人。

“明天我来。”江临说。

“明天不是周五。”

“我知道。”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吧台前。苏眠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江临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出一张折好的便利贴,放在吧台上。浅黄色的,从中间对折了一下,和她几个月前在后巷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烤箱修好了。定期检查。如果又坏了——”

她顿了顿。

“就告诉我。”

苏眠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然后她把它拿起来,没有打开看,只是攥在手心里,贴着围裙口袋的位置。便利店买的便签纸,一沓只要三块钱,但她的动作像握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好。”

江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她背对着苏眠,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手术记录里的事实,“我觉得很好。”

然后她推开门。风铃响了。

惊蛰的夜晚没有雷声,只有早春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吧台上那张没有被苏眠收走的纸巾轻轻动了一下。江临走在银杏树的芽苞下,走在湿润的夜色里,口袋里少了一张便签,但多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她自己的,被一个人用最平常不过的语调叫了出来,却让她觉得自己像那个被修好的烤箱计时器——一个被修好了一点点的人。

她到家的时候,手机亮了。

苏眠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那张便利贴,打开来,摊在吧台的木纹上。上面是江临的字迹,很端正,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的正中间——

“烤箱定时旋钮已修复。弹簧片老化,建议半年更换一次。”

苏眠在这行字下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笔迹很淡,像是怕写重了会惊动什么。

“收到。”

下面是另一行更小的字,小到要放大才能看清。

“名字,随时都可以叫。”

江临看着那一行小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惊蛰的夜里安静地呼吸。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床头。围巾还叠在那里,灰蓝色的羊绒,在黑暗里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围巾的边缘。

嘴角的弧度很轻。

但还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