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巾是借的。明天还你。反正你今晚值班用不上——不对,你今晚也不许出去。外面冷,零下好几度。”
江临没有再说话。她把饺子吃完,汤喝干净,水果也叉了几块。苏眠坐在行军床边上,两条腿悬空轻轻晃着,低头按着手机发消息。江临问她在给谁发,她说给弟弟——“那个号早停机了。但我每年跨年都发一条。告诉他今年我很好,不用担心。”她说得很平淡,和说“今天咖啡豆到了”时差不多。发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看着外面不时升起的烟花。
“去年跨年,店里只剩我一个客人,”江临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像是怕打破什么,“你也是快打烊的时候,我坐到差不多凌晨才走,走的时候你站在门口跟我招手。我以为你只是客气,后来才知道你在等我一起跨年。对不对。”
苏眠转过来,后背靠着窗台,仰头看着江临。烟花在窗外炸开的瞬间,光线在她脸上明灭了一下又归于黯淡。她笑了笑,嘴角很弯,眼睛也很弯。“你都知道。去年我以为你会在零点之前走,结果你没有。你一直坐到过了零点才站起来。我就站在吧台后面想——这个人是不是也不想过年一个人。”
“我过了很多个一个人的年。以前不觉得有什么。有手术就做手术,没手术就待在公寓里。去年你在这里,我就想多坐一会儿。”
“那你今年不用想了,”苏眠踮起脚把她的衣领理了理,指尖轻轻抚过白大褂领口内侧那根细银链的轮廓,在戒指的位置按了一下,然后把她拉近,让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今年我在。以后每年都在。你值夜班我就把咖啡馆搬来,你加班我就给你送饭,你做手术我就在对面亮着灯等你。你再也不用一个人过年了。”
江临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和江临平时那种克制、点到为止的触碰完全不同。她一只手揽着苏眠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背肩胛骨之间,把脸埋进苏眠的围巾里——那条驼色的围巾还裹着山药排骨汤残余的温热,沾着冬日夜晚冷风的凛冽,和最底下一层苏眠身上恒久不变的咖啡豆的焦香。
窗外,零点的烟花终于密集起来。整片夜空被同时点燃,红的、金的、银的、绿的光在黑色的天幕上绽开又坠落,医院走廊里传来护士站那边隐约的欢呼声和鼓掌。值班室的日光灯冷冷地照着桌上那盆没吃完的水果和那只歪着呆毛的毛绒小猫,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面。苏眠在江临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把脸从围巾里抬起来,嘴唇贴着江临的耳垂。
“新年快乐。江临。你是今年的第一个。”
“新年快乐。苏眠。你是我今后的每一个。”
烟花声太大了,大到苏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最后一个字。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手放在江临的后颈上,轻轻按进她发际线的碎发里,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中闪了一下细碎的微光。
后来护士长敲过一次门,来问术后患者的一个用药调整。门开的时候看见向来冷面的江医生正被一个围着驼色围巾的女人喂了一口橙子,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行军床上摊着一条薄毯和一只橘色的毛绒小猫。护士长把问题问完,拿着医嘱走了,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很轻很轻地带上门,对着走廊里等八卦的实习护士们,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笑了笑。
凌晨两点,苏眠趴在行军床边上睡着了。江临把她挪到床上,盖好毯子,把毛绒小猫塞在她手边,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继续写交班记录。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走廊里回响,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城市沉入新年第一场深眠。她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病历夹,低头看着苏眠的睡脸。睫毛微微颤动,大概在做什么梦,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但江临听得很清楚的呓语。
“……你也是。”
她大概在梦里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