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没有说话。她伸手拉开苏眠围裙口袋里藏着的那盒糖包——纸盒的边角从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白色,她进门就看见了。她把糖包拿出来。普通的白砂糖,便利店里五毛钱一包的那种,盒子里已经空了大半。她拆开一包新的,倒了一半在旁边的空杯子里,然后把杯子放到苏眠手里。
“以后不用偷偷加。”她垂着眼睛,声音平稳,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你直接放。半包不够就一包。你想加多少加多少。”
苏眠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包糖。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拆开一包新的,倒了半包进去,然后抬头看着江临。她的睫毛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水光,在吧台射灯下亮晶晶的,眼眶里还有更多没掉下来的东西在打转。她把那杯加了糖的美式推到江临面前。
“你说的。以后我直接放。一年比一年甜。”
“一年比一年甜。”
苏眠把那杯咖啡端起来,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江临手里。她的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湿痕,和杯沿上那道被她用食用金漆补过的裂纹叠在一起。江临接过杯子,嘴唇覆在同一个位置,喝了一口。咖啡是甜的。比刚才更甜——苏眠那一口喝之前又加了些糖,嘴唇上还残留着几颗没有完全融化的糖粒,留在杯沿上,被她一并喝进去了。很甜,比任何一杯美式都甜。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偶尔有风吹过就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江临端着杯子靠在吧台边上,苏眠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冲煮头,动作比刚才从容了许多,甚至开始轻轻哼歌。哼的是那首《江眠》。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苏眠擦着咖啡机,没有回头,声音被蒸汽喷出的嗤嗤声盖得断断续续,“除了加糖,我还加过别的。你记不记得有几次你觉得咖啡特别香——那不是豆子的味道。是我换了新豆子,一种带花果香的单品豆,比普通拼配豆贵好几倍。只有你做的那杯用了那种豆。别的客人喝的是普通拼配。还有一次,大概是你做完一台大手术之后,你喝了一口说今天的美式有点奶味。那不是牛奶。是我加了一点点椰浆,想着你应该需要补一点能量。你说有点奶味的时候我吓死了,以为你又要说什么,结果你没再说。我就继续加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抹布放在台面上,转过身看着江临。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坦白,不是道歉,是那种把自己藏了好几年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等着对方一件一件看的郑重。
“江临。这三年我对你做的所有事都不是咖啡馆的标准服务。没有哪个咖啡馆会偷偷给客人换豆子、偷偷加椰浆、做桂花糕只卖给一个人。没有哪个咖啡馆老板会在客人走后把她用过的杯子单独收起来,不用洗洁精洗,只用清水冲,怕洗洁精的味道留在上面会影响下一杯的口感。我做了所有这些事。我当时想的是——我做,你不知道,那就没关系。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想让你知道。”她伸出手,食指指尖点着江临的心口——那个位置隔着一层毛衣,下面是她每天贴着心跳戴着的那枚银戒指,“以后我做的所有事,你都会知道。加糖你知道。换豆子你知道。你没吃早饭的时候,美式旁边会自动多一块三明治,不是我刚好做多了,是给你做的。你也会知道。你以前不知道的那些,我今天全部坦白。你不准生气。我知道你不会生气——你刚刚说,我早就开始管你了。你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变快了。我听见了 (?????)”
江临捉住她点在自己心口的那根手指。心外医生的手,缝合过无数根血管,此刻握着一个咖啡师的手指,力道轻得像是握着一个月光做成的杯子。她把那只手拉到自己唇边,嘴唇贴着苏眠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的锤纹纹理,轻轻印了一下。
“我没有生气。”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我只是在想——三年前你就在管我,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应该早一点知道。早一点知道,就可以早一点对你好。你一个人做了三年,从现在起,换我。”
“不要。”苏眠把手指从她唇边抽出来,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桡动脉上方那根褪了色的五彩线上,轻轻转了一下,“不要换。不换。你已经在对我好了。你给我的,比你想的多得多。你每次修电器的时候,每次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的时候,每次下班之后不管多晚都过来看我的时候——你都在对我好。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我知道 (????)”她把江临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着脸颊蹭了蹭,眼睛闭了一瞬又睁开,弯成一个柔软而坚定的弧度。然后她在江临的虎口上轻轻咬了一口,不重,只是留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好了。坦白结束。我去看烤箱,桂花糕快好了。你把咖啡喝完。今天加了糖,甜度中等偏上。明天想喝什么样的?半包?一包?还是换椰浆?”
江临低头看了看虎口上那排很快消下去的牙印,然后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咖啡。甜味还留在舌根上,和桂花糕的清香混在一起。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管今天。”她端详着那个被她喝了大半的杯子,杯沿上的金裂纹被午后的光线照得一闪一闪的,像一道被修好的闪电,“今天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