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贴的事过去三天之后,苏眠又翻出了新东西。
那天下午江临没有手术,在咖啡馆窗边的老位置上改论文。苏眠在储物间里翻箱倒柜,说是要找去年冬至剩下的干桂花,结果桂花没找到,抱出来一摞旧日历。不是那种印刷精美的挂历,是咖啡馆自用的手撕日历,一天一页,背面可以用来记进货清单和排班。苏眠每年留一本,她说这是咖啡师的职业习惯——豆子批次要溯源,坏了哪批能查到是哪天进的货。第一本从咖啡馆开业那天开始记。
江临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见苏眠盘腿坐在地毯上,腿上摊着三本日历。最旧的那本封面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厉害。
“找到了。”苏眠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日历上,抬头看了江临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点想笑,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我藏了好多年终于可以给你看了”的如释重负。
“三年前的秋天。你第一次来店里的那天。我记了。”她把日历转过来给江临看。那一页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进货清单,不是排班表,是苏眠的笔迹。
“九月十四,周五,小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对面医院的女医生推门进来。穿了风衣,深蓝色的,没打伞,头发湿了一点点。她走到靠窗第二个位置坐下,看了一眼窗外,什么话也没说。我看了她三遍——不对,四遍。她点美式,不加糖。她喝完就走了,没看吧台。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江临把日历接过来。纸张边缘已经磨得起毛,装订孔被翻得裂开了两个。她往下看,第二天的日历背面也写了字。“九月十五,周六,店休。她没来。她应该不会来,但我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对面医院三楼灯亮着,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然后是九月二十一的周五——“她来了。还是美式。还是靠窗第二个位置。我端咖啡给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在碟子上。她没注意到。她没看我。”十月的第一个周五——“她今天换了一件灰色风衣。还是美式。喝完走了。我决定下周做桂花糕。我妈说过,抓住一个人要先抓住她的胃。不是——是先让她觉得这里和别处不一样。”
十月的第二个周五,日历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比之前更深,像是下笔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她吃了。她咬第一口的时候愣了。她愣了多久我就在吧台后面憋了多久的气。她吃完没有说好吃,但她也没有说不好吃。”
江临把日历翻了一页又一页。第一年每一个周五都被苏眠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极小的字——她那天穿什么颜色的风衣,喝了几口咖啡,有没有看窗外,有没有看吧台。有些日期旁边画了歪歪扭扭的小图案:一颗咖啡豆,一块桂花糕,一个火柴棍小人——那个小人大概是江临,长方形身体,手里拿着杯子,头发画得比身体还长。到了第二年,标注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周好几次——她开始记江临不是周五来的日子。某天写“她今天加班到十点,来的时候灯都快关了。我给她热了桂花糕,她说不用,但还是吃了”。某天写“下雨,她又没带伞。我把伞放在她桌上,她看了我一眼,点了头。她会对我点头了”。
第二年的某个周五,日历上只有四个字,写得很大,占了两行的位置:“她笑了。”下面一行小字:“不是对我笑。她看手机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大概是在看什么好笑的短信。我希望她多看手机。她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一百倍。不对,她笑起来太犯规了,不能随便对别人笑 (???︿???)”
江临翻到第三本。第三本只用了大半,从秋天开始,日历上的字迹越来越轻快,那些藏在字缝里的小心思从隐忍变成了明朗。她在某一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江临。”单独一行,没有别的字。那是苏眠第一次在日历上写下这两个字,不是“江医生”,不是“对面医院的女医生”,是她的名字。那天是“手术失误”的夜晚之后不久,她在黑暗的咖啡馆里哭过之后,在苏眠面前不再是江医生之后。日期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江临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叫她的名字。在心里叫了两年。今天第一次在纸上写。下次争取当面叫。再下次争取让她也叫我苏眠。不是‘你’。”
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是今年除夕过后第二天。日历上写着苏眠凌晨才睡,只写了一行字:“她换了班。她说有家要回。这里就是她的家。”
江临把三本日历合上,放在茶几上。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她转头看着苏眠,苏眠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的反应,表情很安静。她没有催江临说话。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摊开掌心放在江临膝盖上,然后江临握住了她的手。
“第三本还没用完。剩下的也要填。”江临说。
“填什么 (?????)”
“填你想写的。我每天下班了都来。每天都可以写一行。”
苏眠把江临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日历格子,中间写了一个很小的“江”字。然后她把那只手合拢,把那个字握在手心里。“你说的。每天一行。我写日历,你写便利贴。以后这些纸越来越多,装不下了就再买铁盒。你家也有铁盒——不对,这里就是你家。你把那个装喉糖的铁盒拿过来吧,公寓那边的。两个盒子放在一起,一个装日历,一个装便利贴。以后传家宝就不是一件了,是两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