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一个周六,苏眠给冰箱除霜的时候,从冷冻室最底层翻出一个很旧的保鲜盒。盒子边缘结了厚厚一层冰霜,盖子冻得严严实实,她拿菜刀柄敲了好几下才撬开。里面不是食材,是几张旧照片。照片冻得太久,相纸边缘微微发脆,表面蒙着一层白霜。她蹲在冰箱前面,用袖子把霜擦掉,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一个瘦高的男孩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手里举着一杯咖啡,对着镜头翻白眼。大概是嫌姐姐拍他。第二张:男孩和姐姐的合影,姐姐把咖啡杯举在镜头前面当道具,杯沿上印着一个极淡的唇膏印,男孩在笑,头发剃得很短。第三张:男孩的睡脸,睫毛很长,和姐姐一模一样。
江临在窗边改论文,听见她蹲在冰箱前半天没动静,放下电脑走过去。苏眠把照片摊在茶几上,手指点着第二张里那个男孩的笑脸。“苏远。跟你提过的。他笑起来眼睛和我一样弯。”她把照片往江临那边推了推,语气很平淡,和说“今天豆子到了”差不多,“他住你们医院的时候,每天都要喝我做的咖啡。护士不让他喝,说咖啡因对病情不好。他就偷偷喝,让我把咖啡装在保温杯里骗护士说是中药。他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你们科室的护士都被他哄得团团转。后来护士长看我的眼神都是——‘你又给你弟偷渡咖啡了’。”
江临在那张照片前坐了下来。她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照片里杯沿上那道极淡的唇膏印,和现在苏眠惯用的玫瑰润唇膏是同一个色系,只不过当年的颜色更浅。她放下照片,看着苏眠。
“他喝咖啡的口味和你像吗。”
“不像。他喜欢加好多糖。美式要放两包糖,喝完了还要把杯底的糖粒挖出来吃。我说你这样喝不出咖啡的味道,他说——‘姐,人生已经很苦了,咖啡当然要甜一点。’后来我每次给自己做美式,都会想起他说的话。但我还是喝不加糖的,因为我是姐姐。姐姐要有姐姐的样子。后来你来了——你喝美式也是不加糖。我就想,这个人和我一样。都是把苦留给自己,甜留给别人的那种。”
苏眠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那罐糖桂花——去年秋天腌的最后一罐,已经快见底了,瓶壁上挂着厚厚一层结晶的蜂蜜。她把罐子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厨房端出一盘刚做好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江临的盘子里,一半放在茶几边上空着的位置。“以前每年他生日我都做桂花糕。他走之后我也做,做完了自己吃。后来认识你,我就想——终于有人帮他吃掉另一半了。”她顿了顿,把盘子往江临面前推了推,“今年他生日,还是你帮他吃。”
江临没有马上吃。她放下照片,把茶几上那半块属于苏远的桂花糕放在盘子里,和另一半并排,然后把自己的盘子挪到旁边,把三块桂花糕摆成一条直线——苏远的、苏眠的、自己的。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然后把苏远的那半块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放在吧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
“他留在这里,你也留在这里。以后每年他生日,我们一起吃。你吃中间那块,我吃旁边那块。他吃靠窗那块。”
苏眠看着那只放在阳光里的小碟子,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把茶几上的糖桂花罐子拿起来,倒了一勺在苏远那半块桂花糕上。金色的糖浆缓缓渗进米糕的缝隙里,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放下勺子,低着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睫毛有一点湿。
“好。以后每年一起。今天上午你陪我去看看他好不好。就在郊区那个公墓,不远。我很久没去了,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去。今年想带你去。”她把糖桂花罐子盖好,用掌心在盖子上轻轻按了一下,“他肯定会喜欢你。因为我跟他说过,我喜欢的人,他一定喜欢。以前他在的时候,我看不上任何追我的人,他老说我眼光高。现在可以告诉他——你看,我眼光高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