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一个初冬早晨,苏眠在江临怀里醒来。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银杏树的枝丫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黄的叶子挂在枝尖,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只橘色毛绒小猫还蹲在床头柜上——呆毛早就被摸得趴了下去,左耳开过一次线,被苏眠用橘色线重新缝好,针脚比当年缝第一件衬衫时整齐了很多。她睁开眼睛,没有动。江临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和多年前第一次在她家过夜时一模一样——仰卧,纹丝不乱,只是头发白了一些。不是很多,鬓角几根,额前几缕,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落了薄薄的霜。
苏眠侧过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这张睡脸。看了好多年了。从咖啡馆窗边的老位置看到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从高脚凳看到家里的沙发,从沙发看到同一张床上的另一个枕头。每一次看的都是同一个人,但每一次看都有一点点不一样——眼角多了一道细纹,眉间少了一点紧绷,睡梦中不再是多年前那种克制到近乎防御的姿态,而是放松的,安稳的,嘴唇不再紧抿,偶尔还会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鼻音。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江临鬓角那几根白头发。江临的眼睑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把搭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半寸,声音带着没睡醒的低哑。
“……你在数白头发。”
“没有。我在摸。数白头发要在阳光下才数得清,现在光线太暗了。”苏眠把手指收回来,改成掌心贴着她的脸颊,“你醒了多久了。”
“刚醒。”
“你骗人。你的呼吸从三十秒前就变了。以前你假装睡着的时候呼吸频率会降到每分钟十二次,真正的睡眠呼吸是十四次左右。我观察了好多年了。你骗不过我 (?????)”
江临睁开眼睛。她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只是下眼睑多了几道细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深。她侧过头在苏眠贴在脸颊的掌心里轻轻印了一下,嘴唇触到那块皮肤时苏眠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在黑暗的咖啡馆里被握住手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职业习惯。咖啡师要学会观察客人。你是我的长期客人,从第一天进门起就开始观察了。观察了好多年——你换了无数件衬衫,戴了很多年戒指,发色从全黑变成夹杂银丝。你是我这辈子观察时间最长、数据积累最厚的一个样本。以后写咖啡师回忆录,你是核心章节 (*≧▽≦)”
“回忆录第一章写什么。”
“写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女医生推门进来,点美式,不加糖。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我看了她一眼,差点把杯子摔了。”苏眠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往江临那边又挪近了一点,近到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近到她能看见江临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最后一章写什么——写她在我身边醒来,数我有没有长新的白头发。结论是长了,但她不嫌弃。因为她也长了。我们扯平 (????)”
江临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顺着发际线滑下来,停在耳垂上轻轻揉了一下。然后她低头在苏眠的额头上印了一下,嘴唇离开的时候苏眠的额头微微往上抬了半厘米,和多年前每一个吻后的反应如出一辙。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把睡袍披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灰白色的晨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柔和的银灰。初冬的阳光很淡,但很干净。
“今天你做什么。”苏眠拥着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