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查房,下午没有手术。可以早点回来。”
“那我下午做桂花糕。今年新腌的糖桂花可以开封了。你回来的时候刚好第一锅出炉。”苏眠也下了床,穿上拖鞋,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浅杏色旧衬衫——就是多年前江临送她的那件,领口内侧的金线桂花已经洗得微微褪色,但针脚还是牢牢的,和缝上去的那天一样。她穿上衬衫,系上扣子,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枚银戒指,套回无名指上。和每一天早上的动作一样,流畅,自然,不需要思考。戒指滑过指节时有一点阻力——年纪大了指节比年轻时粗了些,她轻轻转了转才推到底。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江临那枚,拉过她的左手,也套回无名指上,在指根处轻轻按了一下,让锤纹对准多年前她第一次在中秋夜戴上时的同一个角度。
她们一起走进厨房。苏眠系上围裙,江临站在她身后帮她系带子——和多年来每一天早上一样,她伸手把苏眠腰后的围裙带子拉紧,交叉,绕圈,打一个外科结。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点,她没有纠正。苏眠打开冰箱拿出鸡蛋,江临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磨豆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灶台上煎蛋的滋啦声混在一起,窗外的银杏叶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咖啡机预热灯一闪一闪,那只橘色毛绒小猫歪在床头柜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她们做了无数个清晨的溏心蛋,今天江临煎的蛋黄还是微微颤动的溏心,苏眠的咖啡还是加了半包糖。
“今天的蛋煎得比昨天好。焦边很均匀。你在进步。”江临切开溏心蛋,蛋黄流出来浸在吐司上。
“跟你学的。你以前煎蛋总是火太大,焦边太深。现在你会用小火慢慢烘。这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不着急,等一等,火候到了自然会好。”苏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着她,眼角那道细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柔,“这句话也可以写进回忆录。”
江临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吐司撕成小块,蘸了蛋黄,放在苏眠的盘子里。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第一口总是给苏眠。从多年前那块桂花糕开始,到后来每一顿饭的第一筷子菜、每一锅汤的第一碗、每一个溏心蛋的第一口溏心。苏眠说过不用,但她还是每次都做。苏眠后来不再说了,只是在每一次江临把第一口放在她盘子里的时候,会用手背轻轻碰一碰她的手背。
吃完早饭,江临换上白大褂,系上那条深蓝色领带。领带的末端磨出了一点毛边,颜色比多年前淡了些,但苏眠每次说给她买条新的,她都说不用。苏眠站在玄关帮她理了理领口,把银链子从领口内侧拉出来,让戒指垂在领带外面。然后踮起脚,在江临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和多年前除夕夜第一次咬她下巴时一模一样,牙齿轻轻碰一下那片皮肤就松开,然后退回来,用拇指把那圈极浅的月牙印轻轻蹭了蹭。
“盖章。今天初冬,早上咬一口,可以暖一整天。你以前下巴上有一颗小痣,现在还在。那颗痣从年轻的时候就在这里。我每次亲你都能找到它。位置很准。”
“你也很准。”
“那是。我是咖啡师。手不准怎么做拉花。”苏眠拍了拍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让到一边,“快去上班。下午早点回来。桂花糕等你回来吃。和年轻时一样——周五,桂花糕,半包糖。”
江临没有说“好”。她只是低头在苏眠的嘴角轻轻印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苏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往巷口走。银杏叶在她身后落了一地金黄,她穿白大褂的身影和多年前穿深蓝色风衣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步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会停一下,回一次头。和多年前每一次从后门走出去时一样。苏眠靠在门框上,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江临也摆了一下,然后拐过街角,走进医院的方向。
傍晚,苏眠把咖啡馆打烊之后的灯关了,只留了吧台上方那排射灯。她在日历今天的格子上写了一行字:“多年后的某个初冬早晨。她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我也多了。我们煎了溏心蛋,加了半包糖,在门口告别。和年轻时一样。”写完之后她把日历合上,放在茶几左边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装了好几本旧日历、好几个铁盒、一信封的银杏叶。她把抽屉推回去,在咖啡馆里站了片刻,把那只裂了纹的旧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杯沿上的金裂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和多年前她第一次用金漆修补它时一样。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架上,走到门口,在黑板上写——
“今日桂花糕供应量:和昨天一样。今日美式甜度:和昨天一样。今日老板娘心情:和昨天一样。很多年过去了,有些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黑板,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稳。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马路对面那栋灰白色的大楼,靠在自己咖啡馆的门框上,等一个人下班。初冬的风有一点凉,银杏叶还在落。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洗了很多次、桂花味早已被洗衣液取代的旧围巾——那是多年前除夕夜江临送给她的那条。围巾上现在只有家里的味道。而家里的味道,就是等一个人回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