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就要命绝于此。
青苗泡在墙根下的泥水里,遍体鳞伤,有出气无进气,微弱的气拂得脸上脏发一起一落,麻木地看着自篝火那头环过来的七八个山匪。
山匪的影子投到她身上,高得通天,圈为一个栅栏,或是笼子。
篝火旁,她骁勇的狼被七八个人共同把着链子,却仍不肯屈服,狂嚎着往前飞扑。
连她的狼都被拴着,她已是末路中的末路。
“爷爷瞧你还有个鸟的本事!给我打死她!”山匪头子啐了一口,“贼妮子!爷爷的东西也敢偷!”
青苗看着那篝火。
她眼里,那一点腾腾的红也渐渐模糊了,灭下去,化为最后一点无望的星子。
她今日就要命绝于此,即便她的狼也无法救她,她与他们都晓得这一点。
两厢都不晓得的事,却有一件。
这个未长开的、贼精如猴的、豆芽菜般的丫头,乃是当今高居十一天的、上古仙地少仙主,娲皇神女姬清淼。
*
“阿姐究竟去哪了?”
攀天殿内,满天星子罗布,闪烁灿烂的殿顶下,姬青禾两臂撑着白玉护栏,面前是一方湖泊般大的、不知其深几何的幽幽潭水。潭内碎星尽依照天上二十八星宿排布,一千四百六十四颗星严司其位,另有微星多如流沙。
因太多了,神仙们往日根本不屑一赏,然而,姬青禾此时却攀在护栏上,穷目远望。
“丰禾殿下,您小心些。”司命擎着长明灯,风吹得火芯子飘摇,他护着灯转了个方位探头远观,“若坠了埋星池,可不是玩笑的。”
姬青禾观星观得凝重,无暇理会他。
十三天前,有传闻说南柱中封印的梼杌出世了。那东西乃是混沌初开时天地娩出的大妖,后来为数位创世真神所合力收服,与四大神兽一并化为支撑天地的八元,封入四大擎天紫金柱。
原本四海安宁,孰料,有一日却忽有传闻,说下界第十四层,南柱的封印松动了。
梼杌兴许逃了出来。
天柱中的东西,论辈分来排,都是上界这些神仙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数十万年来,因八荒泰平,上古真神悉已羽化,将自己浩荡神力奉还出去滋养天地,唯各自留下几脉神嗣,继承神术、戍守上下安宁。
若论起道行来,这些小辈收收妖,倒还足够,但与上古真神自然无法相匹,因此,那些与真神们平辈的上古大妖,大约也不是今日这些后辈们对付得了的。
将风雨扼于云起之前,方为上策。
因此,她的亲姐姐领了天庭的命下凡查看。
——然后,咻的一声,凭空消失,不见了。
连她的情人、当时随行的女娲山总机令,也不清楚她去往了何方。
司命忽地指着一点大叫:“有了!有了!殿下请观此处!”
埋星池底起伏不平,每一处隆起都代表凡世一条山脉,此时一道沟壑中亮起一颗小夜明珠般的光,随着池水荧荧闪动。
姬青禾看得倒吸一口气:“方丈山!方丈山!速速下凡!”奔出两步,回身一折,飘起的羽纱尾摆撞在脚下,“告诉聿大人,阿姐找着了,我下去接她,叫他快不要自罚了,从风结界中出来!”
司命脸孔诡异地扭曲起来:“这些日子,总机令应付天庭下雨似的催问和诏令,竟然是在风结界里拿的主意?”
姬青禾手一挥:“他本就是妖怪一般!”匆匆腾云去了。
到了凡间,落得地上,忽听一阵噼啪振翅之声,回身一看,一只雪白的大鹦鹉跟着她从云头落了下来,追到她肩上,收翅立住。
她一看,怔了:“雪衣娘,你也跟来了?”
雪衣娘是姬清淼在天上的爱宠。她失踪几日,这鸟跟着心急如焚。
雪衣娘探头探脑道:“此地,臭。”
姬青禾沉重地四面环顾一圈。
人间已与她上回下凡时大不同。
草木枯干、枝叶黄萎,沉沉的夜里,月色脏污得照不了亮。
虽则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罢,然而此处的正气和灵气却消减得太快了。
姬青禾摸了一把鬓间簪的花,那惯受十一天灵气滋养的宝月花在她落地瞬间就枯萎了下去。再阖上眼睫静观天地——只听见此地凡人的哭号、怒骂、埋怨、咒诅,开了灵听,纵听八百里,也听不见半点笑语。
她忧心忡忡地感受每一丝风。
凡间灵力干枯得厉害,妖气邪气横溢,原本,天地间阴阳调和,不该两厢如此悬殊的。
说不准,那上古的大妖当真出来了。
一阵大笑,间杂大骂:“对咯!抽她!臭妮子!贼蹄子!照死里打!”
姬青禾倏然睁开眼。亲生姐妹彼此神元共振,有些无法对外人讲明的灵犀,她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她的气息,掐了一诀。
凭空就闪身到了一处山匪的寨子中。
神光一闪,兀地落了地。寨中的山匪们给这光芒一晃,一齐转头过来,见白光萦环间现出一个琼衣羽袖的仙子,头上珠花璎珞撞击得叮当,吓得手里棍棒当地落了地,彼此对望一眼:“神仙!”
姬青禾以羽袖将光敛去,抬眼一望。
一个脏污的、瘦猴一般的丫头,堆在大汉们脚下——说是“堆”,因她浑身骨头仿佛给拆开了似的,乱七八糟地支在皮肉里,不是人,是一摞骨头。
一旁还有一条震天狂嚎的狼。
——狂性畜生,生猛得连神仙都悚然,七八个壮汉也压不住它,红着眼睛狠命地扑。
众山匪一见来者仙姿烨然,面色大变,齐声下跪,那丫头前的人影遂如斩倒了一片似的。
姬青禾眯眼走去细瞧。
山匪们瑟瑟地不敢抬头,若非伤天害理,怎会惹得神仙现身?绷了半天,有一胆子小的,哐哐地磕着头开始痛哭:“仙子啊!这妮子偷我们东西啊!这世道,我们也得活啊!”
众人一呼百应,叩头如排山倒海。
姬青禾根本不在乎,也无兴趣,一切心神全凝注在那泥水中的丫头身上。
那丫头两颗黑眼珠已死寂地往上翻,不像眼珠,像两颗抠出来的洞。
她开启天眼,纵观这丫头前后各三世,须臾,一声惊呼:“阿姐!”
山匪们大惊着往后看,除了那一个手脚不干净的贼妮子,连个人影也无,哪有半分神仙影子?
姬青禾急急就欲往那丫头身边去:“阿姐!”
彪悍的壮汉们惊慌地作鸟兽散。
反倒是一条短影掣到身前来。
定睛一看,才知是那条狼,个头大,凶相毕露,四爪扒着地,眼里冒着鱼死网破的红光,不知深浅地一夫当关。
她轻蔑一哂,虽然她也是喜爱动物的,但不大中意凶悍的畜生,手一挥,一道碧色仙光从袖底翻出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