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未躲,张牙舞爪地飞起来扑咬,给那一击正正砍在肚子上,喷着血翻出去。
姬青禾骇得一跳,怎么就打中了!这畜生不晓得躲?!
狼落了地,当即就几乎气绝,瘫在那丫头前,身下有血,蹬着两只后爪不顾一切地往那丫头身前爬,爬到了,身子一蜷,屁./股冲她,头冲外,不知返地亮出一口长牙。
它不跑。
姬青禾终于明白过来,到这步田地,它不是不晓得打不过,但以为她要伤那女孩,宁死也要护她,死也要死在一处。
衷心的、烈性的畜生。
姬青禾对畜生道之物惨烈的、不懂变通的护主之情一向有所忌惮,定了定神,纵然神嗣之身也不大敢与末路的猛兽对视,希冀地缓步过去欲唤那丫头。
那狼赌命地咆哮警告,血从参差牙缝中渗出来,黏湿狼吻。
晓得她厉害,然而这畜生还是连她也不放过。
山匪们仗剑呆视,神仙现身与狼对峙,一辈子也未必见一回,全不由己地定在那跑不动。
然后,姬青禾手掌一拂,那狼昏昏着软下去,她俯下身子至那卑贱的、腌臜的、不值一文的瘦丫头面前,轻声耳语:
“阿姐,该醒了吧?”
寨中那一刹那静得寂寂。
风都凝固。
生冷的月亮高挂中天。
那黄瘦丫头眉心被光灼出一个洞。
四面神光大开,整座山寨亮如白昼,接着是整座山腰、整座密林、整座山崖、整片夜色笼罩的天空。
然后,在众山匪不敢置信的目光里,那无人在乎、贱如草芥、人人嗤之以鼻的丫头,骨头齐整划一地归了位。
皮肉伤丝滑地黏合了;渗出的血倒流回口鼻;青白面色渐渐变了。骷髅般的面颊如被水覆过一般填平;凸出来的颧骨没入雪腮之中;眼下乌青浅了、浅了,脏发长长、长长,润泽如绸缎。
须臾之间,已是一张冰雪玲珑的面孔,眉眼额鼻转折得考究,又因太白了,化为一种精致的至洁,冰冷温柔,阖着眼休眠时,身下自然地开出一朵青莲花。
她酣然卧在莲花中间。
刹那间,开了眼帘。
满山光芒霎时一抬,轰的一声,密林涌动,白光与青莲花一并消失了。
四面神香馥郁,跪拜、哭求、叩头声连绵不绝,姬清淼在裹身的水气和仙力里看着自己两手,一片叶子盘旋着落在她肩上,她如有隔世,十分怔然。
捡起那一片叶子在手心,那半黄的叶子顷刻舒卷了边缘,绿得莹莹。
她十分茫然:“我怎么在……”
雪衣娘欢呼着扑去她肩上,姬青禾急急地问:“阿姐,不是说去下界调查南柱,怎么中间下了转轮台,成了凡人?”
她妹妹是一贯不大理会山上正事的,是以姬清淼不习惯她正色,更加茫然。
姬青禾气得顿脚:“你不告而别,知道天庭那帮老头子气得发疯吗?若不是有聿大人往来应付,山上根本运转不了了!”
山匪们听见“阿姐”、“天庭”、“凡人”云云,骇得心里一蹦三尺高,谁想得到一个任人欺凌的毛丫头,竟然是天上的神仙!
然而,全软了脚,动不了。
见她仍愣愣地转不过弯来,姬青禾晓得此时跟她多说也是无益,每回下凡历劫,回来后人都要傻一会的,再一顿脚,牵着她就要回天上,却给地上跪着求饶的壮汉绊了一脚。
她提裙就猛踹在那大汉脸上:“滚开!”
那人拱着手哀求:“天女们明鉴,天女们明鉴!绑,绑这丫头全是姓胡的主意,小的们在他手底下办事,不敢不从命啊!”
姓胡的当即瞪视着他,当着神仙却不敢造次,只顾磕头。
两位天女不计较,然而也不理睬、不在乎,目空一切,踹开了那大汉就从通路中出去,姬青禾手向天上一引,顷刻牵下来一丝薄云。
姬清淼神色却忽然黯了:“等一等。”回身看去。
泥水里,那头在凡世苦海中与她生死相依的狼,孤舟一芥地在自己的血泊中与她对视。
被它保护的人回家了,它的舍身和顽抗都失去了意义。只有它自己被抛在那里。
看着她,口里流血,眼里流泪,没有力气,望眼欲穿。
牛头马面已经循着死气来了,显露冥相,手执钢叉,抱着两臂飘在它两侧。
她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里就下了决心,对两位冥使道:“都退下去。”俯下身子,施了一个仙诀。
血泊被缓缓地吸回伤处,骨头嚓一声扭着接好,那致命的伤略微愈合,然而毕竟是仙法所伤,不是眨眼间治得好的。
她蹲下去,在它虚弱、依赖、乞求的盯视里,小心将它抱起,抱在怀里。
闭眼聚神,再睁眼时,眉间抽出一丝白气,游窜抽摆,覆遍这狼周身。
那是她的一丝真气。
姬青禾此时才明白:“阿姐,你要带这野物上女娲山?”
姬清淼静静地与她的狼对望,“往后,不准你动它。”
那狼忽地又挣扎起来,气若游丝之身,目眦欲裂地抬起脖子,朝外龇牙。
姬青禾一激灵,一蹦退开:“一说它,它要咬我?”
“不是你。”姬清淼缓施了一道昏睡决,抚合它的狼目,瞥一眼肩上的鸟,“它吃雪衣娘的醋。”
畜生道之物执迷的、不留余地的、不可理喻的爱。
灵识都未开的野物,又这般凶,哪有上女娲山的。姬青禾十分忧心,搬出一座大佛:“聿大人一定不赞成的。”
姬清淼果然抬起头,迷茫地四处环顾。
姬青禾适时地解释:“阿姐失踪,聿大人十分自责,此刻正在风结界中自罚。”
——要劝她多想一番,搬出来的大佛,需得有大佛的分量。
女娲山总机令、她最信赖的二把手,她容貌绝世、多智近妖、算无遗策、一木支天的情人。
姬青禾对此人有十足的信心。
姬清淼却眼里空空如也:“谁?”
她下凡一回,耳朵不好了。姬青禾耐着性子:“聿大人!”
姬清淼望着她,狐疑不解,半晌未接上话,末了,茫茫地道: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