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承玄命,神光无垠。泽被万类,恩及尔身。”
“易毛为氅,换甲作裳。立地为人,言语朗朗。”
“享兹盛世,乐彼山川。享此尘世,万类同春。”
“惟戒作恶,惟善是敦。有违此誓,天罚遵循。”
女娲山,《化生咒》。
姬青禾望着襁褓中的婴孩直叹。原来不仅是带上女娲山,还要点化、赐灵识。
那条狼骚味未去的野物,一日之间,经由神女点化,由畜生道升入修罗道。
女娲当年抟土造人,是以,娲神这一脉,是有赐凡物以灵识的神力的。虽则如今母神仙去,神佛衰微,但她这位被女娲树选中的亲姐姐,依旧继承了最精纯的娲神三术,一念赐福,便是泥物亦可成精怪,免受修炼之苦。
只是,这等神术,一言可叫凡人登仙,女娲山一向慎之又慎,绝不对外施展。
如今,竟然破了戒,施在一头畜生身上。
姬青禾喜爱动物,但不喜狼,有些忌惮:“这狼,你打算叫他干什么?看门?”
“‘看门’?从前我就当儿子养。有了人形,更如是。”姬清淼白了她一眼,“名字我都想好了。”
姬青禾哑然,哭笑不得,拗不过,唯有顺水推舟:“那么,他叫什么?”
“‘姬弗有’。”
她推着摇床,缓声摇睡,“‘生而弗有也,为而弗寺也,长而弗宰也,此之谓玄德’①。我是水仙,夫水,利万物而不争。虽则是我养他,但我并非拥有他,他永远可按自己的心意,做一切事。”
她眼底一点温厚的水光,双目潋滟,人如菩萨般慈悲圣洁,垂目看他,低低道:
“就叫他,姬弗有。”
话落,她望着襁褓中安睡的孩子,忽而落了一颗泪。
人间太苦了。高居十一天的真神后嗣,初尝凡世疾苦,艰彻心肺,是捡到这一匹小狼后,才略微好过。
多年相依为命之恩。
从此往后,凡尘之苦再不必有,跟我留在仙山上吧。
她那一颗剔透的泪,忽地大放光芒,在璀璨白光中一寸寸凝作结晶,最后一点尖端凝结之后,在中央,一笔一划地,刻上二字。
“丰泽。”
金光四射的二字,映得殿内金碧辉煌。
姬清淼的仙号。
姬青禾只觉她当真是疯了。
女娲山言灵术,乃是娲神三术之二,只有被女娲树选中的神嗣方会得娲皇亲授,受传者以言语制人御世。因此,术者一言珍贵无匹,术者亲笔更是足以左右阴阳之物,何况她赐他这二字,不偏不倚,恰恰是她本人仙号!
丰泽二字,便是姬清淼本人,姬清淼本人便是女娲山,女娲山便是母神女娲!
姬清淼眉目间四平八稳,那二字的金光映得她眼底灿烂一片,四面玄风猛摇,她岿然不动地轻轻吐字:
“上界十六天听令。”
“女娲山有旨:此兽为娲皇座下小兽。望众仙友照怜垂爱,手下留情。若有妄动者,女娲山势必追咎,严惩不贷。”
那一颗透明的泪,旋转着,在金光中折射得四下琼光粼粼。姬清淼以掌心托着它,徐徐地,又补了一句:
“见这一颗泪,如见女娲山。”
母神娲皇的庇佑言灵,重于泰山。
上界不会有人动得了这匹狼了。
谕令化为金字封入泪珠,言灵术的金光渐渐消退,那一颗透明的泪奔向他耳下,系在耳垂上,殿内一切逐渐恢复了原本颜色。
“阿姐,你不至于……”
“连我的亲妹妹,都对它动了手呢。”她淡淡瞥她一眼。
姬青禾无话可接,百口莫辩。
只好转而问更要紧的事:“……你当真把聿大人忘了?”
姬清淼看着婴孩不说话。
“怎么下的转轮台也忘了?不是你该历劫的时候,下去投胎干什么,这也忘了?”
姬清淼抱着那孩子哄睡,黯然沉重,“其实,不止这些。下去查南柱,我是记得的,可是,有关那位什么总机令,半个字也不记得。这样想起来,似乎迷迷蒙蒙的,有许多事颠三倒四……他全名是什么?”
神仙的事,从头说起,岂止漫长二字。
姬青禾无力作答,十分头痛:“叫他来了亲口跟你说吧。”
*
聿九檀再度登上玉女宫的汉白玉长阶时,足下戴着镣铐,每一步,结着霜的铁链都搁楞搁楞直响。
姬清淼坐在罗汉床外侧,遥遥望着她这位传闻中的情人,自顶天立地的大殿巨门之中,缓缓行入。
大殿之内,仙雾缥缈,珠玉床帷,轻轻摇动。
他一来,满殿馥郁花香。
聿九檀低垂着眼,双手亦被玄铁铐拘在身前,远远望去,墨发雪衣,额间一枚朱红仙印,人如皎月般出尘,但在那通天巨门的映衬下,是太单薄的一痕影子。
他赤着双足,一步、一步,渐渐走近了。
姬清淼此时才明白,她妹妹说他“生得绝佳”,是何等绝佳。
阴艳冷淡,幽郁倨傲,眉眼每一个棱角都似雕刻般精美。生得高,然而清瘦,因刚自风结界中出来,眼睫凝着悉索白霜,因此,垂着眼的时候,华丽得太过,仿佛玉女宫中价值连城的水晶灯。
遑论,他那一身妖花。
许是因为他刚自风结界中出来,此时他满身血痕,凄艳无比。
可是,惊人的是,自那殷红的伤处,竟滋长出不少美丽的雪樱花,茂盛葳蕤,遍及全身,每走一步,摇落纷纷,洒在云母岩的地板上。
就仿佛,他以残破血躯供养了这些妖花,愈遍体鳞伤,愈发有一种残忍的美丽。
一个美到冶艳、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