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事,姬清淼略微一想,就一口气卡在胸中,噎得难受。
于她,是晴天霹雳。
她的小狼,不声不响地自己长成十二三岁的孩童,不知何时开始猫在大殿角落里,就那么看着两人行事!
她羞恼得咬牙切齿,思来想去,又不知该责怪谁,终于站起了身,疲乏地扶着花坛站稳。
百兽园内众灵兽纷纷探头探脑地瞧她,转着眼珠子,面面相觑。
雪衣娘站在栖架上,它本是唐时玄宗和贵妃豢养的鹦鹉,那时就已颇通人性,阳寿尽后被姬清淼接上神山,话就更密,此时扑扇着翅膀:“丰泽殿下?所为何事?”
姬清淼无力应答。这种事,就连面对着鸟,她都无法开口,气息奄奄地一摆手,背过身去。
雪衣娘犹自在她身后唧唧作声:“殿下面色不佳。甚是不佳。”
自然不会“佳”。
昨天闹出这一回,她脑子里嗡嗡的,做梦都是攀顶之后床头那双绿眼睛,瘆人入髓,她睡下一瞬,顷刻就吓醒了,再阖眼,又吓醒,哪里有个好觉?
她恹恹地端起黍子递到它嘴边,堵住它的嘴。
整个百兽园的灵兽已有许久不见她,十分想念,又见她气恼不已,全忧心忡忡地望她。
“殿下何如?”
“殿下?恼?……恼?为何?”
“分忧。愿分忧。”
雪衣娘亦弃了鸟食不用,清了清嗓子,开始大诵《离骚》——应是指它如屈原,愿为楚王效力而不能。
百兽园内春光明媚,她哭笑不得地环视一圈,“忙你们的吧。四条腿的,长翅膀的,还担心神仙呢。”
只是,她在心里长叹,那孩子虽然长大了,却未学说话,恐怕连这园子里的灵兽们还不如呢。
并且,不止要学说话。
还需得学仙法、武功,文化、算筹。
以及,道德。
要给姬弗有选一位好夫子。最好等她得了空,亲自去书院中旁听几日,选一位严正又不失和蔼、色厉却又不致伤人的,好生管管他。
这时却听见兽园门口一阵叮咣大响,两扇琉璃门嘭的大开又撞在墙上,从中奔出一个圆毛球似的黑影子,贴着地面跑了两步,倏地展开身子直立起来,满面喜色地朝她狂奔。
姬清淼赶快张开双臂迎他,就见他一夜之间,就又变了样子,应已有十三四岁,眉眼间有了几分英气了,一路飞跑着大叫:
“人!人!”
姬清淼又惊又喜地把冲来的孩子拥住,蹲下去仔细看他:“弗有,会说话了?”
姬弗有捣蒜似的点头。
姬清淼欣慰不已,多么聪明的孩子,竖指在他唇上一点:“是娘亲,不是人哦。”
姬弗有不理她,欣喜若狂地往园子外连连指着:“我草!姨妈在同公人努嘴筒子!”
姬清淼花了一时三刻才晓得他在说什么。
明白过来之后,她万分冷静地放下雪衣娘,变出一根小棍,啪地往地上一抽。
姬弗有抱着脑袋,溜溜地在地上绕着她跑,叠着声叫:“我草!我草!”
姬清淼忽然想起,他已是人了,不是狼,从今往后,要拿他当人看待了。于是笑眯眯地把住他两肩,晃了一晃,和颜悦色地问他:“弗有,会说话了是吧。同谁学的?好好告诉娘亲。”
姬弗有流利地答:“昨日娘亲和姨妈在我床边说了会话,就会了,不消同谁学啊。”
她又和颜问:“那么,‘我草’二字,是跟谁学的?”
姬弗有不明觉厉地再往外指指:“山上的一个男人。我路过露华殿时,殿前有许许多多男人,我撞在一人身上,那人瞧我有趣,跟我聊了两句。他说,这二字便是《诗经》中的‘起兴’,以此二字开头,‘感情更加真挚,措辞更加古朴’。”
露华殿。
她爹爹替她张罗的上山相看的男人,现下正聚在露华殿,姬青禾和驸马正在殿中替她主持。她伺候过百兽后便得抽空去看一眼,此时,更是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