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姬弗有不敢造次了。
他娘亲与在凡间时不同了。
那时她说不了话,也不发火。
如今,发起火来,好吓人的。
如此这般上学上了几日,在姬清淼眼里,就是被下了定论说无药可救的宝贝小狼,不仅有法可医,甚至还孺子可教。
于是母慈子孝了许久。
聿九檀不再来寻她了,小狼正好整日歇在正殿,跟她一个被窝。她起身听政,每日先给小狼一个晨安吻,再给他掖掖被角,若仍有闲余,再亲自挑几件颜色衬他的新衣,替他摆在床榻旁。
等到她那边晨会结了,政事不忙,再赶上姬弗有下学早,两人就在琉璃树下练习对弈。
对弈,姬弗有亦学得极快。每日两局,不出七日,小狼就将她的棋路摸得七七八八,不仅有法子吃她几颗棋,还有法子猜她落子。渐渐地,她若让得多,便真下不过他了,有时赶上背运,正儿八经地跟他下,竟也下不过。
有时,望着他,饶是她女娲后人,遍历四海,也要惊叹。
这孩子长得太快了,简直一日一个样子。从跟着夫子上学开始,心智成熟得就更突飞猛进,有时晚上再见他,便仿佛比早晨聪颖些许,言谈措辞,也更周全些。
这样下去,便是女娲山又一个可堪大任之材。
她身边护法之位空置已久,正需一个知根知底的同心人。
暖风自繁丽的雕窗中吹来,软绵绵拂在面上,熏得她简直飘飘然。
她拄着腮把折子又翻了一页,美滋滋地想,她的小狼,长全了大约是什么样子呢?
以他那种聪明脑袋瓜,大约、绝对,会叫她自豪。
此时蛾眉踮着步子轻轻进来,拨开翡翠珠帘:“少神主,书院的朱夫子有要事求见。”
姬清淼眉心突地一跳:“请他进来。”
朱夫子甫一进来,她心下便道不好——她已同这位夫子谈过几次话,若是好话,他那腰并不如此佝偻的。
今日之言,叫他紧惧。
他不晓得,他这样谨小慎微……倒使她更害怕。
两人相对,彼此都十分惧怕彼此,甚至在上位的那个还更怕些。她谨慎地望着朱夫子跪下,手掌按着矮几边缘,整个手掌干巴巴地悬着,不敢轻举妄动。
阁内静得叫人心惊。
朱夫子行过大礼,平了身,并袖道:“老夫今日求见少神主,是有要事相禀。”
姬清淼的眉尾哆哆嗦嗦地又跳了一回:“不必拘谨,您可直说。”
“老夫……”朱夫子花白眉毛也跳了跳,没说下去,半晌,又重开了话头,“老夫……”
姬清淼冷静地立着耳朵等他发落。
“老夫……”再长吁短叹一回,黑眼珠为难地四下瞟,“今日老夫来,是想就……就弗有殿下的课业,同您沟通一二。”
“……弗有此子,乃是奇才,老夫于山上执教三百四十年,未曾有聪慧若此者。此儿极擅算筹,好兵法,又极擅地理,极擅机关之术。当年天将军领五十神兵骗伏翠荒洲一事,老夫曾简略一提,此子返后自行将此事研究了个透彻,回学堂与众人一讲,讲得绘声绘色,析得条理分明。”
“舆图亦分析得极巧妙,可堪面面俱到四字。聪颖之至,目过舆图便不忘。亦极通机关之术,一眼便可知其中机窍,几若鲁班再世。”
“只是。”
姬清淼掐着静心诀等他那个“可是”。
朱夫子深深一躬身:“他那鲁班再世般的机关术,将老夫,困在其中。”
姬清淼的仙诀啪的断了。
“那机关阵,出阵之法,乃是并着双足,高举二臂,于众目睽睽之下,迎风作二十直跳,使人无一不捧腹,方能出阵。”
“老夫为此反覆连跃了两个时辰。”他恳切地再施礼,“老身仙龄,四千七百岁。”
“因着老夫堂上斥他记诵不勤,是以,此子有意捉弄老身。老身四千七百岁仙龄,侍奉神山已有两千年之久,不说德高,应也算望重。此子于众人之前戏耍老身,实难忍耐,唯望少神主给老身一个公道。”
“夫子该怎么罚,便怎么罚。”姬清淼几乎不敢看他,脸上也烧了,“千万勿要因为是我的养子,便网开一面。本就是男孩,罚的重些,无所谓。”
朱夫子冷汗涔涔地抬起脸,姬清淼更加冷汗涔涔地将脸别过去,鬼鬼祟祟地摆弄折子。
“还有一事,望少神主知晓。”
姬清淼复又调息阖目,掐起静心诀。
“他虽聪颖,却只学他偏好的机关、算筹、兵法数科,其余正道之学,诸如诗词歌赋、史书纲常一类,多有疏忽;每当老夫考他所学,此子如庄周梦蝶一般,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自行开山立派,仿佛黄河之水天上来,如梦似幻、物我两忘。”
姬清淼深吸一口气,结印的手指已经哆嗦起来。
“……此子虽聪慧绝伦,仙法之途,恐怕却十分坎坷。似是仙力贫瘠之至——虽头脑聪明,灵根却无,甚至不抵无法化形的草精。又兼性情顽劣,十分难驯,因结界术未成,为同门所耻笑,他便将此人一脚踹至流瀑之中。此等脾性,绝非女娲山诸物之类。”
姬清淼倏地开了眼望他,朱夫子愈发躬弯了背脊:
“此子并非天仙道之物。然,实慧。依老夫之见,弗有此儿,有远比神山,更好的去处。”
……
姬清淼不欲再听了,强自平复,挥手命夫子下去,又唤蛾眉进来:“将姬弗有带来见我。”
蛾眉下去,清心阁内静得一片寂寂。窗外一片悠远叠山,黄金树璀璨煌煌,她愈看愈觉那光晃了眼,心里愈烦,再不看了,捧着太阳穴,静静地琢磨夫子最后那句话。
不多时,翡翠帘子一掀,进来的却不是生龙活虎的姬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