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如此没有规矩,殿下还欲在神山上养他吗?”聿九檀拿着一册书,垂首看着书脊,将那些书一册册归回原位,“天柱有异,修养几日,就得再赴下界。谁留在山上养他?”
姬清淼窝在榻上,盯着手里书页,显然没在读,恹恹地不说话。
聿九檀匀出眼神辨她神色,一眼就了然,于是不再多说。
他理着书架,闲闲问她:“玉女宫结界牢固至极,乃是依照女娲山古书落成的七重大阵。一匹小狼,瞒过了值宫仙娥,倒也罢了,倒是如何刨开了结界的?”
“兴许,不是刨开的。”姬清淼仰首长叹了一声,困乏无力,靠在贵妃榻上,“十一重天于一匹小狼而言太危险,我赐了他‘丰泽’二字。”
聿九檀猝然抬眼望她。
讶异至极,然而只一瞬,他垂下眼,长睫将眼里情绪捂了个干净。面孔却板正地僵住了,化为一个惨白的壳。
聿九檀放下书,什么话也不再说,拂袖就走。
“九檀?”昨夜温存一回,他待她缓和了些许,今早还是相拥着醒来的。晨起用朝食那会,他也温柔许多,怎么忽然又变色?
“殿下有殿下的考量,做臣子的,无从置喙。”他修长背影,孤寒得难以接近,“不过,臣子是臣子。往后,还望殿下以寻常臣子待我吧。”
他撂下这句话,再无一个字,身影径自从大殿巨门之中消失了。
姬清淼怔愣地望着他远去,心口木木地有些发酸,不知所以然。
*
姬清淼将玉女宫偏殿分给了小狼。
是以,此时,姬弗有一人坐在偏殿冰凉的石砖地上,身影如斗士一般坚决,他腾地站起身,在日光中,哗地一声,抖开一张巨大的舆图。
舆图飞灰飘扬,抖落着铺开了。
整座偏殿里一时都飞着尘土。
姬弗有万分沉着地盘膝在那舆图上坐下,尾巴咻地变长,打笔筒中薅来一根大毛笔,啪嗒啪嗒地蘸着墨。
这张舆图,是他昨夜跟踪掌事女娥,跟了半夜,从库里偷来的。
恰是女娲山纵览图。
山上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每道河流的每个转弯,都在这舆图上标记得清清楚楚。
那大鸟已经不足为虑。
唯剩下那臭男人。
那病秧子,看起来在山上威望不小,连他的青禾小姨都十分钦佩他。
他务必智取。
他趴在大舆图上翘着两脚,仔仔细细瞧山上每一道沟壑。这里也许适合埋伏他、这里也许合适引诱他,这里也许适合形成包围之势,翁中、不是,囊中什么,总之困死他,这里……
实在不行,还可以攮死他。
隔花门被人叩响:“小狼!小狼!”
他又惊又喜地一骨碌翻身起来,辨了一秒,哪里是他日思夜想的娘亲?两只窜出头发的尖耳朵刷地一下耷拉了,他抿着小嘴等外头的人自己进来。
是守娘亲宫殿的女娥姐姐,急匆匆跟他说:“小狼!快!接你的人来了!”
“接我的人?什么接我?”他警觉心骤起,大尾巴上毛竖得跟大掸子一般,“带我去哪?!我不要离开娘亲!”
幼儿与野兽自有一种恐惧,即便被爱着,也无端地害怕被抛弃。
远山和蛾眉此时是已杀红了眼了,那夜不知怎么叫这小狼避过她二人,溜进了正殿里,她俩实实在在地触怒了少神主,此时得了命令,正急头白脸地欲示改过,同归于尽也要将小狼捉拿归案,“——奉的正是少神主之令——”
小狼秃噜秃噜蹬掉两只鞋,狼爪抠的地面吱噶吱噶响,干嚎:“娘亲不会不要我!我不走!不走——娘亲!”
两位仙娥对视一眼,一人扯着他一只小手,往肩上一扛,掐诀作法。
于是,姬弗有化形第三日,赤着小脚,坐在女娲山青崖书院中,成了个呆头呆脑的学生。
*
孩子是不会爱上学的,何况他是狼。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小狼第一只脚跨过书院门槛那一刻,就十足可爱喜人,两靥笑得像团子,像模像样地跟诸位夫子作揖行礼。上课时,无时不专,其余人困倦得眼皮乌青,他一双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夫子问话,年长的同窗尚未回答,他挥着小手窜跳起来欲说。
倒别说答得对或不对吧,精神至少可嘉——他毕竟刚化形没有几日。
连一贯严苛的朱夫子,来寻姬清淼复命,都要赞他几句“机灵聪慧、活泼有礼”。
姬清淼断断未想到,她这只差把天捅漏了的爱子,竟能得朱夫子这几字,受宠若惊、不敢相信,颤颤巍巍地起身,只差跪下,求他讲实话。
朱夫子讲的确是实话。
其中缘由,亦很简单。
小狼被送入书院那一日,于摇晃不止的轿子里,瞧见了外头的一角。
殿前碎石零落、满目惨烈,那盘着巨蟒石雕的白玉巨柱,本是几人环抱也抱不住的,可是竟然剖了几道裂谷般的口子,巨蟒断了首,成了秃泥鳅。
玉女宫的琼玉牌匾坠了下来,凄凉无比地横在一旁,字亦裂了;仙树的金叶子、银叶子、琉璃叶子,摇落满地,闪烁纷纷,无人在意。
一大片凌乱萧瑟,仅有两个纤瘦女娥持着扫把,在毒日下洒扫,简直精卫填海一般。
他远远一瞧,便知是那夜未能看住他、今晨将他绑上轿子的女娥姐姐。
他趴在窗子上问轿夫:“山上打雷,劈了娘亲的宫殿吗?”
“‘打雷’?”轿夫擦着汗,“那是少神主大怒!少神主拿着言灵术,一句话就能将神山的东改作西、西改作东,她一人心绪与整座山相连!没瞧着山上树叶落了、瀑布枯了,阴日轮要烤死人吗?是少神主心火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