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抱她,连他自己都不习惯。从前一直被他依赖仰仗的人,一下子到了怀里,她那样娇气,甚至得仰视他。
并且——他凑得更近些,到那镜子前挤眉弄眼。
并且,他真有了一张人脸了。
这可真稀奇。从前,他做狼的时候,也曾想过,他的五官,若依照娘亲的方式来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他一直想象不出来。
未想到,他那双灰黄色的瞳仁,变为人,是浅浅的琥珀色;长长的嘴筒子,变作鼻梁,笔挺悬直,但好短,什么都戳不着;一口獠牙——他龇着牙——就只剩两颗虎牙有小尖尖了。
他退开两步,对着那水镜揉自己腮帮子。
他现在是这个样子了。
无怪,今早,他乐呵呵地去跟狗打招呼,那狗哈着气叫他滚。
他无法再跟狗混在一处了,他喘着气茫然地想,它们不再认他了。
现在,他是人了。
他陡然来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欣喜若狂,汪的一声就开始绕着水镜狂奔。
他是人了!是人了!跟娘亲是同类,他们生得相近,言语相通,娘亲会的他也可以会,娘亲能玩的他也可以玩,他再也不是一个只能追随她的影子了,他们可以并肩!
他又大笑又长嚎,跑一会不自觉地就化了狼形,再跑一会又忽地变回人身,一圈一圈发疯地转,跑啊跑啊跑啊跑,不知多久,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
跑完了,疯够了,水镜附近静得一片悄然,他心里面突地一紧。
抬起头仰望天顶的阴日轮。
阴日轮依旧炫目耀眼地高挂在蓝天正中。
他此时才觉出有些不对——他循着气味入太湖石阵,花了些功夫,到得这水镜前,又犹豫踌躇了一会,后来又在此疯玩了半刻。怎么这些时间过去,阴日轮的方位变也未变,灯笼似的不动地方?
石阵之内依旧一片寂静,事不关己,无动于衷。
他想不通,来来回回地计算大约的时间,又觉得自己仿佛多心了,也许不过是他以为过了一阵子,实际并没有?
忽然,脑子里又一个霹雳般的念头,噼啪地劈进脑袋。
这时候才想到,露华殿内,也许又开始相看了!
他大意了!
那么多居心不轨的臭崽子围在她身侧,不知道有多少在打她的主意!他咬牙冷哼一声,没时间了,娘亲比任何事都重要,他掉头就匆匆往假山之外走。
可是,走着走着,却越发的……不对劲了。
气味倒是一如往常,娘亲的气味,他闻得见,此时应该在玉女宫中。
可是,怎么在玉女宫?
且,愈往阵外走,天色也愈发不正常了,他望着繁星密布的夜幕想。
他入假山时,刚刚正午,娘亲他们在偏殿歇凉。就连方才也是日头高挂。怎么这一会,天就黑了,娘亲就从露华殿走了,那般隆重的大会,怎么会眨眼间说不办,就不办了的,怎么,难道已经结束了?
天顶正中的阴月轮,此时盈为一轮满月,意为,已将近子时。
他心中直道不好,慌乱之中倏地变回狼身,如一片乘风的柳叶般直往玉女宫中钻去。
子时,玉女宫仍灯火通明,姬清淼还未歇下。
他立在灯火煌煌的琼宫之外,直觉地有些忐忑,提着步子,小心翼翼上了长阶。
蛾眉远山见了他,讶异至极:“小狼,怎么……”
他来不及在乎其他人,看也不看,径直越过两位值宫女娥,推开殿门,跨过门槛。
一进去。
娘亲坐在榻边哀哀垂泪。几步开外,聿九檀坐在琉璃灯影里,置身事外地看他的文书。
然后在他娘亲身侧。
坐着一个鹅黄衣衫、高马尾、面容俊俏的少年郎。
肩上落着一只黄鹂鸟,揽着她的肩膀,温声细语地拍她的背,要她依偎在自己怀里。
替她拭着泪,轻轻地劝:“莫哭了,殿下。……皇子会回来的。您别急……”
姬弗有两步就踏上前,面容刚自屏风的阴影中显现出来,当即弹剑出鞘,戾气横生:
“你又是谁?!”
声音在大殿之内回荡不绝。
姬清淼抬起眼,眼圈肿得仿佛粉桃,见了他,先是茫然,后是欣喜,之后又是劫后余生,最后勃然大怒,一下把手上捻着的手串抽到地上,手指尖颤抖地指着他:
“孽子!走了几日,说也不说一声,还知道回来!你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