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书案上出现新的小狗,就知道贺兰臻又偷偷来过了。
他倒是喜欢往他书房跑,许是太无聊了,跑来看书?
谢陵只能这么猜想。
可是眼前的一排小狗已尽数枯萎,说明贺兰臻有些日子没来过了……
谢陵仿佛看见它们被抛弃在这里,从肥嘟嘟的青色小狗一点点褪去生机,变得破败不堪。
如同他与贺兰臻之间的感情,也似这草编小狗一般,从前几月的亲密无间、如胶似漆,变得黯淡,充满不愉快。
谢陵拾起一只小狗,抖落满手碎渣,他心脏卒然抽紧。
似乎一切都是从上月端午节过后开始变质的。
谢陵放下小狗,转身朝卧房走去。
“世子您去哪儿?”
“去看看臻儿。”
“世子妃今早就出府了,说是要去玄府探望他二姐。”
谢陵闻言一愣:“他跟他姐姐向来不对付,怎会想起去看她?”
“这…奴才就不知了,他如今身子重了,许是想家了罢。”
“王府就是他的家!”
谢陵眉心紧拧,总觉得有股不详的预感:“还没回来吗?派人去看看!”
与此同时,谢听阑途径朱雀门,看见一辆马车十万火急地冲向城门,须知皇城之内,车马皆需缓行,严禁肆意狂奔,何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不禁眉头一皱,正欲出言喝止,却见那马车上的图腾眼熟得紧。
他赶紧上前拦住:“停车!”
香兰闻言吩咐马夫停车,急忙掀开车帘,一眼望去,顿时泪流满面,哭喊道:“侯爷!出事了!主子不见了!”
谢听阑心口猛地一跳 ……
“哒!”
零星雨点打在身上,贺兰臻驻足,抬头,天边不知何时堆叠了层层乌云,重得快要滴落一般,热风携着灰尘扑面而来,树叶沙沙作响。
下雨了,我该何去何从?
贺兰臻空洞的眼神扫向四周,只见光秃秃的大街在压抑的天光下变得模糊不清,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如此陌生……
他扶住额头,摇摇头,抬步匆匆前行,他不知该往哪儿去,反正不该待在这里,这个令他伤心的地方。
雨愈来愈大,一滴、两滴………敲在屋檐上,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衣衫很快被雨水浸湿,薄薄得贴在身上,贺兰臻打了个寒颤,连忙在雨中奔跑起来,急寻能够庇护他的地方。
木屐踩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贺兰臻脚下打滑,只觉眼前一黑,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贺兰臻心脏一梗,一口气好久才喘上来,他瞪大眼睛,颤抖着将手扶向腹部。
那孽障在肚皮下不停波动,似乎受到惊吓,正焦虑地在他肚子里哭闹。
贺兰臻直勾勾地盯着腹部,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皮肉与里面那活物对视,忽然,他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命可真硬!”
渐渐那低沉的笑声变得支离破碎,最终被密集的雨声所淹没,化作一串串细碎的泣音。
贺兰臻本钱不多,但自负有一身本事,天大地大,任他驰骋,他从小便有一种莫名的傲气,仿佛能征服世界。
然而如今他唯一的本钱都被收走了。
别说海阔天空竞自由,他连自保都做不到。
其实后宫那群人说得没错,离了齐王府的庇佑,他什么也不是。
可是王府岂是他的归宿?
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贺兰臻自嘲地笑了笑,用力擦了把脸,便脱下鞋,扶着肚子缓缓起身。
沙沙的雨声中突然飘来一缕悠长的琴声,其音断断续续,哀愁缠绵,不绝如缕。
贺兰臻心中一动,总觉得似曾相识,他循声追了过去,直到一家酒楼前停下。
那琴声愈发清晰可辨,贺兰臻驻足倾听,终于想起某天夜里听谢衍弹过。
他索性坐在檐下躲雨,楼上琴声如细雨轻拂,于静谧中透出一缕淡淡的哀愁。其音律缠绵悱恻,似情人间的低语,又若远山的呼唤。
贺兰臻一时恍惚,仿佛谢衍就在楼上弹琴一般,当初听时还觉得很助眠,如今时过境迁,再听见这熟悉的琴声,只觉肝肠寸断,满心委屈倾盆而出。
一时间泪如雨下,他赶紧抹掉,心想自己不仅一无所有,还变得愈发窝囊了。
他讨厌这般软弱的自己,可就是控制不住情绪,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得羸弱,焦虑,暴躁,抑郁,然而却无能为力。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堕落的?
雨势渐渐加大,如珠帘般垂挂在天际,贺兰臻抱膝坐在屋檐下,目光透过雨幕,思绪渐渐飘到端午入宫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