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八皇子哈哈大笑:“那年冬日大雪,你约我来王府赏梅,我在梅林弹了一曲《西洲叹》,你听得如痴如醉,两眼放光,夸我好看,琴弹得也好!我情动之下弹了首《凤求凰》,还吻了你,你可没拒绝,全都欣然接受了!”
谢陵气急败坏,冲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你这孽障敢趁老子酒醉偷亲我!!”
八皇子按住他的拳头,一把将谢陵掀翻在地:“醉酒?你甭拿醉酒挡枪!我看你清醒的很!”
“都给我闭嘴!!”贺兰臻喘着粗气陡然现身。
谢陵吓得浑身一激灵,恐慌道:“臻儿!他疯了!别信他鬼话!”
八皇子瞟见贺兰臻臃肿的肚子,登时恨得满眼血丝,按着谢陵就亲了上去。
咔嚓——
树枝被呼啸的狂风猛然折断。
贺兰臻瞪大眼睛,气得尖叫一声,冲上跟前对着八皇子脑袋就是一脚,老八鼻血横飞,应声倒地。
“臻儿……”谢陵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疯狂地擦拭嘴唇:“呸!呸!臻儿你相信我!我是被冤枉的!我从未喜欢过——”
“啪!”
一记流星般的耳光响亮地落在他脸上,直扇得他眼冒金星,捂着脸懵在原地。
贺兰臻通红的眼眶噙满泪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滚!”
八皇子擦着鼻血直起身来,神情如痴如狂:“从未?我对你千依百顺,鞍前马后,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了,就换来你一句从未喜欢过!换来你扭头就跟别人成亲!哈哈哈老子给你弹了五年《凤求凰》,你他娘跟个泥菩萨似地,只给看不给碰!”
谢陵听得直犯恶心,厉声吼道:“你自己都成亲了不许我成亲!早跟你说了你有毛病快去治!别死赖着我!否则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是你自己执迷不悟!”
“我有病?!哈哈哈哈你好意思说我有病!你谢陵才是天底下病得最重,最扭曲的人吧!”
八皇子骂罢,忽然跟冷宫里的疯妃一样,抱着琴抚了抚:“我问你,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我抚琴的样子如何,拿剑的样子呢?”
谢陵筋疲力竭,拉着贺兰臻的手远离这个疯子,语气满是嫌恶:“你失心疯了!我可没兴趣欣赏你的表演!”
贺兰臻却猛地甩开他的手,目光紧紧锁在八皇子身上,好好生生地“欣赏”起他的模样——
八皇子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高大的身影与另一人慢慢重叠。
贺兰臻眼眸颤动,神情一点点破碎。
八皇子恶意地盯着贺兰臻,眼神溢满嘲弄,他阴恻恻地笑了笑,接着道:
“哦~你会说神韵不错,但功夫还差点火候!我可把这话记在了心上,勤学苦练,挖空心思博你欢心,可在你眼里永远是还‘差点火候’,我百思不得其解呐~”
他话音一顿,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直到去年才幡然醒悟!纵然再像也只是像,怎么抵得过本尊啊!你对他言听计从,他只需招一招手,你便跟条狗似地摇着尾巴回去了,哪怕他要逼你娶不喜欢的人!”
“轰隆——!”
天空炸起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压抑的电光垂直斩下,照得贺兰臻脸庞惨栗如抽干灵魂的活死人。
八皇子迎着厉风狂笑不止,火上浇油道:“谢陵!梅前雪下,剑舞琴鸣,你透过我的身影在看谁?”
贺兰臻耳孔嗡地一声,只觉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地跪倒下去,谢陵心头一颤,扑通跪下来接住他。
贺兰臻浑身抖如筛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谢陵胆战心惊地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臻儿!你怎么了?!”
八皇子冷嘲热讽:“当然是心里有鬼,被吓傻了呗!”
“老八你闭嘴!他若有任何闪失,我绝不会放过你!”
八皇子桀桀怪笑,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贺兰臻道:“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么?他早背着你——”
“住口!”贺兰臻满眼血丝,猛地站起来打断他的话。
八皇子急不可耐道:“谢陵!你可知他跟你父——”
“啪!”
贺兰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一巴掌截断了他的状告。
八皇子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顿时怒不可遏,抡起琴朝贺兰臻脑袋重重砸过来,带起的风呼得衣角猎猎作响。
电光火石之间,谢陵一把将贺兰臻揽在怀里护住。
贺兰臻悚然一惊,拉着他倒向一侧。
“铮——”
古琴避开头颅,擦着谢陵的身体将二人强行撞开,巨大的惯性之下,贺兰臻脚踝一扭,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栽向了楼梯。
谢陵急火攻心,喷出一口鲜血:“不——!”
贺兰臻已听不见任何声响,他的身体如同打翻的花瓶,一阶一阶翻滚跌落,扫得沿途花盆横飞,成百上千株菊花刹那间淹没了他的身体。
在冲天的香阵中,贺兰臻耳中响起了谢衍的《西洲叹》,回忆走马灯般在脑中飞快掠过——
八皇子的身影,明玉公主的笑脸,舒窈的琴,谢陵画中的无脸男子,在贺兰臻的眼前倏然组合在了一起。
他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过往的一幕幕都化作刺中他眉心的利箭。
梅前雪下,剑胆琴心,人怎么可能画得出自己的背影……
谢陵怎么会舞剑……
原来从始至终画的都是另一个人。
贺兰臻忽然忆起谢陵的八封信,谢衍没收的礼物。
「我已经将礼物送给别人了」
衍,水朝宗于海也。
海水江崖,玄鸟图腾,不正是谢衍吗?!
难怪他屡次将八皇子的背影认成谢衍,难怪见明玉公主这么面熟,难怪谢陵会将琴送给舒窈,难怪谢衍要不告而别,整整五年不回信……
脑中琴声戛然而止,贺兰臻的身体砰地一声砸在了冰冷的石板上,揉烂的花瓣沾满他的身体,一如他碎裂的心。
腹部倏然传来一阵刀搅般的坠痛,贺兰臻头晕目眩,痛苦地蜷缩起来,只觉一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再睁眼,血腥味与花香打成一团,而他下/半身已被赤目的红色所吞没。
恍惚间有什么冰冷的碎屑沾上皮肤,冷得他浑身颤抖,他手指动了动,眨眼间接了一把雪花。
“臻儿!!!”
谢陵被贺兰臻身/下的血迹刺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追下来抱起贺兰臻。
温热的鲜血沾了谢陵满手,他浑身颤抖,泪水堤决而出,喉咙如同被无形之手紧紧扼住,嘶声唤道:“臻儿!臻儿!你怎么样?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回去!”
贺兰臻胸口剧烈起伏,颤巍巍地举起手,将绵软无力的一巴掌扇在谢陵的脸颊上,嘴唇翕动,哽咽不成语。
谢陵急忙握住他的手,将耳朵凑过去。
贺兰臻泪如血流,声音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像吗?我又是哪点……像谢衍?那日他抱我回来时……你究竟是在害怕我抢走你父王,还是在怕你父王抢走我?”
谢陵仿佛被一枪狠狠攘攮进心窝,瞳孔猛地涣散开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