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还真初次来到这个世上,他骤然离开温暖的胞宫,被一只陌生的大手捧在掌心,冰冷的空气包裹着他,随着脐带被剪断,他与母体的联系彻底被切断。
啪啪——
蒲扇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拍打着他的身体,一下,两下,三下……
他终于恐慌地啼哭起来,恨不得立即钻回那个人的肚子——这个世界好恐怖!那个人呢,那个人在哪里??
他找不到母体,只能扯着嗓子哭嚎以图招来对方的关注。
稳婆清理掉胎脂,将他称了一下便裹在襁褓里,抱着他跪到贺兰臻床前:“恭喜世子妃成功诞下一位小公子!正好五斤,早产了一个月,幸而平安无事!”
贺兰臻却一直死死地闭着眼,一眼都不想看这个他拼尽全力才生下来的孽种。
小孽种立马尖声大哭:“哇啊啊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稳婆心疼地摇晃起他,恳求道:“世子妃您看看小公子吧,多可爱的孩子啊!”
贺兰臻始终不愿施舍一丝目光,闭眼听着孩子刺耳的啼哭,回忆如潮水般涌现,黄金台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带给他的伤害在这场凌迟般的生产中被无限放大。
从黄金台到齐王府,心灵的创伤滋生了他对谢陵绵绵不绝的恨,从生产到胎儿落地,□□的痛苦耗尽了他对孩子为数不多的爱。
这个哀哀哭叫的婴儿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咂巴着嘴的魔鬼,一个披着柔软外皮的野兽!
将他的盆骨撑裂,将他的身体撕碎,将他的鲜血放干!夺走他的力量!束缚他的自由!控制他的精神!带给他痛苦!带给他耻辱!
可为何他听见孩子的哭声却还是会心如刀绞?
贺兰臻痛苦地别开脸。
谢还真一声哭得比一声高,直哭得撕心裂肺,只可惜的他的哭嚎换不来生母的一丝安慰,只招来了三个心急如焚,各怀鬼胎的男人。
婴儿的啼哭传至门外,三人不约而同地怔了一下,扭头望向房门,谢陵的眼泪瞬间淌了下来,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冲了进去:“臻儿!”
谢衍紧随其后,谢听阑愣了一下,他作为外人本该避嫌,可听着孩子的哭嚎,心便不受控制地飘到了贺兰臻那里,双脚自己就跟着进去了。
“臻儿——”
下人们连忙拦住谢陵,一位稳婆急道:“哎呦,殿下进不得!产房污秽之地,尚未收拾干净,为夫者不得进来!”
谢陵才不管什么忌讳,一把推开他们冲了进去。
老嬷嬷摇着头连连叹气,结果一回头便撞见谢衍摘了披风欲闯进去,稳婆骇了一跳:“欸,王爷您更不得进来!”
紧接着又有一个房梁柱子似的年轻男人跟着进来,稳婆大叫:“天呐您又是哪位大人,您来凑什么热闹!”
对方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朝里面望了一眼,老老实实报上名来:“我是谢听阑。”
随即身形一闪便绕过她溜了进去。
稳婆气得直跺脚,她在皇城接生过这么多妃嫔,头一回见齐王府这样置人伦礼仪而不顾,擅闯产房的,简直乱了套!
谢陵一进产房就被染红的床单吓软了腿,扑通一声跪在贺兰臻床前颤抖地握住他的手。
贺兰臻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谢陵憔悴的面容映入眼帘,紧随其后的是另一张相似的脸,同样的倾城之色,同样的布满心疼与愧疚。
可贺兰臻却如同撞见魔鬼一样,瞪大眼睛尖叫起来,与其说尖叫不如说更像兽类垂死之际,拼尽全力发出的哀嚎:“啊啊啊啊滚!滚啊啊啊啊滚——”
谢陵泪如泉涌,捧着他的手疯狂恳求:“臻儿!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爱你!我真的是爱你的!”
“啊啊啊啊啊啊滚啊啊啊你们滚——”
贺兰臻仿佛被毒蛇缠上一样,激动地挣脱他的手,他神情癫狂,无法组织一句完整的话语,只会扯着破碎的嗓子尖叫。
谢衍被这场景震得僵立在原地,后面的谢听阑更是目瞪口呆。
贺兰臻痛苦的哀嚎如同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每一颗揣着秘密的心里,让他们同时生出强烈的不安与愧疚,不禁反思是否是自己作的孽。
虽然贺兰臻的矛头指向的显然不是自己,但谢听阑还是不免心惊,这场面太惨烈,贺兰臻因生产时太过用力,浑身布满可怖的血丝,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哭嚎。
谢衍不由上前,试图安抚贺兰臻,贺兰臻见了他,神情却愈加癫狂。
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被贺兰臻的尖叫打断,血红的眼睛瞪着他,不断地重复滚。
而谢陵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乞求贺兰臻的原谅,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我错了,我爱你,我是冤枉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云云。
谢衍听得眉心紧锁,半跪在床头不知所措,心里陡然生出不详的预感。
谢听阑孤伶伶地杵在后面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刺激到贺兰臻。
他的目光被稳婆怀中哇哇大哭的胎儿吸引,不禁小心翼翼地捧起这个无人问津的小可怜。
襁褓中的婴儿肉乎乎地,只有他巴掌大,浑身透着乌青,闭眼扯着嗓子哭得死去活来,如同一只皱巴巴的沙皮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