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重仿佛能滴出水,黑暗中只闻贺兰臻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而另一人静止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似乎都忘记了。
贺兰臻的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一耳光下去,他们之间的窗户纸被捅得稀烂,自己再无回头之路。
他紧张地盯着谢衍,一颗心在腔子里疯狂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对方如同一道漆黑的影子,始终没有反击,良久,贺兰臻听到谢衍极轻的叹息声:“对不起。”
随即一阵微风拂面而来,贺兰臻正要做出防御,一件衣服便劈头盖脸地罩住他。
谢衍打开床头的匣子,刹那间夜明珠柔和的光将床上照得透亮,谢衍始终没看他,下了床背过身去等他穿衣。
贺兰臻见他刻意拉开距离,不禁用力抓紧了衣裳。
贺兰臻陡然生出一股强烈愤怒感,用力将衣裳甩到谢衍背上。
谢衍接住衣裳背对着他叹道:“我知你心中有怨,你恨我便尽管恨罢!但穿好衣服,莫要作践自己。”
作践自己?这么说我是很贱吗?!
一股烈火蹭地烧到头顶,贺兰臻怒不可遏,气得一把将库子扒了甩到谢衍身上。
装什么和尚,看了会折寿不曾?吓死你!
他仍嫌不够,光脚跳下床吓唬谢衍。
谢衍听见他朝自己扑过来,连忙回身后撤一步,将衣服披到贺兰臻身上,移开眼道:“我任你撒气!你知你来找我绝非为了献身,那场意外已铸成大错,如今便莫要一错再错了!臻儿,收手吧!”
说着将衣服严严实实给他捂好。贺兰臻瞪着他,水汽在绯红的眼眶徘徊:
叫我收手……你倒是别招惹我啊!刻意回避的是你,主动关怀的也是你!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把我当狗耍吗?!
贺兰臻手指戳到谢衍心口写道「不肯收手的是你!你口口声声说不要一错再错,又为何将我绑在这里?既然这么怕我,那两不相见岂不更好!」
谢衍闻言却怔住了,哽着嗓子目光死死盯着别处,他岂非不懂,可就是放不下。
他能在贺兰臻面前装作忘记前缘,却无法骗过自己。为何不放贺兰臻离开?为何不打掉孩子?
他一次次扪心自问,每一次都找到了理由,可每一次的答案似乎都算不上正确。
贺兰臻深深凝望着他,抱着一种复杂的期待,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反应,可等到身体发凉也未能等来谢衍回眸。
贺兰臻眨眼,抖落一串泪珠,还是控制不住试探那个压抑在心中许久的问题:「为何不直视我?你在怕什么?」
谢衍心口一抽,猛地回眸看向贺兰臻。
「你对我——」
谢衍用力按住他的手,沉声道:“我答应你!父王答应你孩子百日过后就让你与谢陵和离!你若不想见到我们,那便不见好了。”
贺兰臻咬牙,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他此行的目的基本达到,心却像被抓烂了再撒上一把盐,细细密密地刺痛着。
他闭了闭眼,毫不客气地拍开谢衍的手,穿好衫子径直离开。
夜色掩盖住一切痕迹,贺兰臻身着披风悄无声息地出了庭院,却不知黑暗的房梁上,有一道隐秘的影子一直在窥探他。
·
时间一天天流逝,贺兰臻却无心等待百日,况且百日后即便和离,谢衍未必能让他得偿所愿,有孩子在,他不可能跟王府彻底一刀两断。
他不想一生活在王府的监视下,却无力逃脱这般命运。是以他待在王府的每一刻无不在忧愁着,很快便又憔悴起来。
但有谢衍的承诺钓着,他又抱着一丝期待,不敢自暴自弃,怕到时候没力气逃走。
如此深陷情感漩涡,在希望与绝望的深坑里徘徊,几乎将他逼疯。
他愈发自闭,难以相处,照顾他的下人苦不堪言,生怕一个不小心刺激到他敏感的神经。
谢听阑期间来探望过他几次,可惜贺兰臻几乎不搭理他,好在从不对他发脾气。
唯一有次刺激到贺兰臻就是在生产后不久,他将孩子抱给贺兰臻看,谢还真饿了想喝奶便朝贺兰臻啧啧地砸巴嘴,这一下不知怎地刺激到了贺兰臻,吓得他当场将脱手。
自此他们再也不敢将孩子拿给贺兰臻抱,就怕他哪天发疯把孩子给摔死了。
谢衍便将孩子丢给谢陵照顾,搞得谢听阑很久都没看到谢还真了。
虽然这小家伙生父不明,但说来奇怪,谢听阑自打头一个抱了他之后,便对他生出了些莫名其妙的怜爱,半月不见甚是想念。
今日谢听阑提着只鸟笼前来王府探望贺兰臻,几日不见贺兰臻又消瘦下来,死气沉沉地坐在榻上由丫鬟喂药。见他来也不舍得给一个眼神。
谢听阑皱眉,问侍女出了何事,她们哭丧着脸只答不知,谢听阑无奈叹气,提着鸟笼朝贺兰臻笑道:“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贺兰臻瞟了眼谢听阑手中的笼子,里面是只毛发亮丽的八哥。
谢听阑朝八哥道:“这是臻儿”
小八哥立即夹着嗓嚷嚷:“臻儿你好~臻儿!我是小乖~臻儿~”
它还要重复,谢听阑连忙道:“停!小乖,背首诗。”
小乖得令背了起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它摇头晃脑地背了几首诗,引得贺兰臻直出神,可面上却无一丝喜色,伸手从谢听阑手中夺走笼子。
谢听阑笑道:“喜欢吧,小乖极为聪明,复述几遍便能一字不漏地背下人说的话。”
贺兰臻没理他,他恨极了这笼子,沉着脸用力一掰,将八哥放出来,朝窗户一送。
小八哥吓得惊叫起来,连忙飞回谢听阑肩头,贺兰臻见状微愣。
谢听阑半响才领悟到贺兰臻是想将这鸟放走,忙道:“我真没虐待它!这鸟从小养起,跟人亲着呢!不适合放生,是不是啊小乖,你喜欢谁?”
小乖立即嚷道:“臻儿我喜欢你!臻儿!我喜欢你!喜欢你!”
谢听阑眼皮一跳:“不对!你该说喜欢我!”
小乖没反应过来,仍道:“喜欢你!臻儿!我喜欢你……”
他叽叽喳喳告白个不停,饶是谢听阑厚脸皮也慌得面红耳赤,连忙将八哥脑袋捂住,尴尬道:
“这鸟毕竟不懂人言,经常会记忆错乱,胡说八道哈!我把它送给你解闷,我不能经常来看你,小乖能替我传话,当然你有什么话也可尽管告诉我。”
贺兰臻闻言一愣,哗地掉出一把泪。
谢听阑有些慌乱道:“嗳,怎么哭了?瞧把你感动的!”
他开着玩笑,伸出手想替贺兰臻拭泪。
贺兰臻一把抓住他的手摊开,一笔一划在他手心写了句话。
谢听阑闻言一怔,沉默良久。贺兰臻攥着他的手,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如同一只绝境困兽……
·
转眼便到了谢还真的满月宴,谢陵终于被从文渊阁放出来。
被关了整整一月,他抱着孩子出文渊阁大门那一刻,心中却泛不起任何波澜,仿佛永远停留在贺兰臻与他决裂那一刻,即便肉身踏出牢笼,心也走不出存放回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外边的世界若无贺兰臻,那还有甚么意思?
可惜谢衍告知他,贺兰臻不会出席孩子满月宴,直到他愿意和离为止,贺兰臻都不会见他。
谢陵闻言,扯着干涸的喉咙低低笑了起来,见贺兰臻一面还是此生再无瓜葛,要他如何选?
谢陵瞪着满是裂痕的眼睛执拗道:“我死也不会和离!他一直不想见我也罢,反正我也没多少年可活的,届时我们阴曹地府里再做夫妻!”
谢衍闻言一震,指节重重地敲在他脑瓜上:“休得胡言!我看你是关疯了,尽说些痴话!”
谢陵捂着脑袋上的包发笑,摇头道:“他不来,我也不去,父王你自己主持满月宴吧!”
言罢将孩子往谢衍怀里一塞,扭头就回了文渊阁。谢还真见状爆哭。
“给我滚回来!”
谢衍脖子青筋凸起,逮住他的领子将他揪出来:“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吗?自己的孩子自己负责!今日满月宴你必须出来见人,别想什么事都丢给我!”
“阿福,差人给世子整理仪容,两个时辰内必须带孩子出现在宴上,否则后果自负!”
他冷冷睨了谢陵一眼,挥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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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外。
马车络绎不绝,整个上京的贵族连同半个朝廷几乎都前来赴宴了。
沈剑阁悠闲地靠在车里闭目养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礼盒。
马车停住,车夫道:“大人,前方堵车了。”
沈剑阁掀开帘子,伸长脖子眯眼一瞧,只见大道尽头停了一辆豪奢的六驾马车,两边侍卫扛着的龙旗迎风招展。
沈剑阁长眉一挑,随众人下车,跪地高呼:“微臣参见太子!”
太子在众人的注目下款款下车,这一日他已等了数月。
马上就快见到贺兰臻和孩子了,他看着齐王府前系着红绸的石狮子,一时竟如初次成亲的新郎官般生出了点紧张感。
齐王府自重阳那晚后便封锁了一切消息,对外只称世子身体抱恙,朝皇帝请了假,也不知贺兰臻难产后恢复得如何,孩子可还好?
谢衍携众臣亲自上前迎接太子,太子见齐王孤身一人,不由微怔,朗声请诸臣起身,随即朝谢衍笑道:“怎么不见鹤年?”
谢衍额角青筋直跳,他已等了谢陵一个多时辰,宾客来了多半,谢陵竟还未滚出来!
“回殿下,孩子哭闹得厉害,世子还在哄他,臣已派人去催他了,多有失礼,还望殿下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