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笨手笨脚,晃得谢还真眼前发虚,愈加惊恐地哭嚎起来,贺兰臻胸口发涨,焦急地抱起孩子安慰。
谢还真终于得到期盼的怀抱,积压已久的委屈与不安登时爆发,眼泪如洪水将贺兰臻淹没。
贺兰臻鼻子发酸,一颗心被泡得千疮百孔:莫哭了!莫哭!
他轻轻拍着孩子,不禁垂下头亲吻谢还真柔软的脸蛋,这么小的孩子,眼泪为何也这般苦?
贺兰臻热泪盈眶。婴儿的哭声惊动楼上那位顺风耳,谢陵醒来发现谢还真久哭不止,却没听见奶娘哄孩子,忍不住下楼查看。
贺兰臻听见楼上传来开锁的声音,吓得连忙将谢还真放回摇篮,躲进柜子里掩藏生息。
贺兰臻见来者竟是谢陵,不由心口一跳,谢陵连忙放下灯笼,将谢还真从摇篮中抱起来。
他轻车熟路地晃着孩子在房中踱步,看起来这种事已做了千百遍,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极为瘦长,仿佛轻易能折断。他蹙着眉,承受着刺耳的哭嚎,脸色始终淡淡的。
贺兰臻一时竟在他身上看到了谢衍的影子,发现他成熟了不少。眉宇中那种不耐烦的气质彻底蜕去,骨子里的阴郁被无限放大,人也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一身骨头看着又冷又硬。
贺兰臻盯着烛光下的父子俩,心情十分复杂,连忙闭上眼。
谢还真今晚是不知是怎么了,哄了半响也不消停,谢陵板着脸朝贺兰臻这边过来。
贺兰臻心口突得一跳。
不!不要跳!
贺兰臻神经绷得死紧,可他越是紧张,心跳得越快。
他眼睁睁看着谢陵抱着孩子朝自己逼近,后背狂冒冷汗,暗自祈祷谢陵不要发现自己。
一步,两步,两尺,一尺!
谢陵忽然朝他伸出手,贺兰臻瞪大眼睛,捂着口鼻脸色憋得通红,谢陵的手却敲在了旁边的房门上,皱着眉叫奶娘快点起来。
豆大的汗水沿着贺兰臻的脸颊滑落在颈间,还未等他松口气,耳畔便“邦”地一声响。
谢陵见奶娘死睡不醒,气得在柜子上敲了一下。贺兰臻的脑袋隔着一层木板与他的手相贴,耳朵差点都被震聋了。
谢陵本想闯进去叫人,但顾及对方是个妇人,念在她平时照顾孩子有功,终是没跟她计较,抱着孩子上了四楼。
许是谢还真哭得太大声,谢陵一直没能分神察觉旁人的呼吸,贺兰臻在柜子里藏了半个时辰,直到再也听不见哭声,才悄悄摸到四楼。
谢陵已抱着孩子睡着了,贺兰臻看着相拥而眠的父子俩,毫不客气地点了谢陵的睡穴。
想起谢陵刚才那震耳欲聋一啷当,气得揪住谢陵耳朵狠狠一拧,薄薄的耳朵登上就红了,谢陵皱着眉睫毛一颤。
贺兰臻连忙松手,此人的耳朵灵敏,将他给弄醒了就不好了,他阴恻恻地盯着谢陵的脸,伸手轻轻扇了扇。手掌落在对方滑溜溜的脸上,又觉得像是在调情!
贺兰臻又是一阵气闷。打了倒是便宜了谢陵,这混蛋巴不得挨他一顿打来博同情。他才不会给谢陵攒道德分的机会!
他明日就要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这病态的一家!
此时谢还真再次清醒,激动地挥舞着小短手,作示要抱抱。
贺兰臻见状眼角顿时红了,心中发恨:谢家人的小孽障!休想动摇我!
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面对孩子可怜巴巴的乞求,与生俱来的本能又迫使他抱起孩子。
这回谢还真这狡猾的小崽子没有尖声哭嚎,只扒拉着贺兰臻衣襟小猫似地嘤嘤低泣,杀伤力却足足翻了一倍,哭得贺兰臻乃都出来了,一颗心软成烂泥。
他泣不成声,这一刻,满心满眼都被孩子占据。
......
他怔怔地看着怀中婴儿的脸,看着他睫毛上的泪珠,头一次与这个孩子产生联接。
此时他是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孩子,是他历经磨难孕育的生命,每一分骨肉里俱流淌着自己的血。这不止是谢家的骨肉,更是他自己的!
贺兰臻悚然一惊,忽然意识到多么可怕!一年前下山时他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如今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造了个人出来!
他自己都还未活明白,竟然就要对另一个生命负责了!
贺兰臻心底发寒,看着谢陵憔悴的脸,心想你也会有这种感觉吗?你是如何适应这一切的?
贺兰臻想起方才谢陵哄孩子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谢陵比他更早承担起责任。
他怔视谢陵良久,用力闭了闭眼,不顾谢还真的哭闹,强行断开奶,将他放回谢陵怀里。
对不起!我还无法对你负责,跟着你爹过好日子吧!就当我从未存在过!
贺兰臻拢好衣裳,起身进了谢陵的书房,翻出纸笔。
谢陵,我走了!
我要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重新开始,你若是还有良心就别再找过来。
我不恨你了,省点力气别折腾,好好照顾孩子!咱们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此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贺兰臻随手抹了抹湿润的眼眶,撕下这小片字,卷成细长条塞进了谢还真戴的银镯里。
贺兰臻站在床前端详一阵,最后俯下身亲了亲谢还真哭泣的小脸,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