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攥着银两的手在发抖:“公子,龙泽的夜雾可是能吃人的!听我一句劝,还是明日再走吧!”
书生打扮的男人背起木箱,腕间青鳞暗纹若隐若现——那是齐王府暗卫才有的刺青。
双林将银锭抛向船家掌心:“够买你的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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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浆划进深水区的刹那,婴儿的啼哭陡然刺透暮色,迷魂药终于失效,双林打开箱盖,将饿了快一天的婴儿抱出来。
襁褓里的小脸还沾着乳香,双林看着他陷入沉思,这孩子真如侧妃所说是太子的孽种吗?
回想玉沙汀闹刺客那晚,贺兰臻的确偷跑出去过,而后太子亲临世子营帐抓“刺客”,加之贺兰臻行迹诡异,屡次谋害齐王父子,若是太子派的细作也说得通。
想起侧妃给他看的那张来自太子的纸条,不由暗自责问自己:铁证如山,细作贺兰臻已逃走,你早该处理掉这孽种,如今还在磨蹭什么?!
可看着婴儿幼嫩的小脸却迟迟下不了手,双林感到一阵挫败,从箱子里拿出侧妃给他的水囊,将里面的奶喂给谢还真。
半月前贺兰臻夜访谢衍书房的身影在眼前晃过,直觉告诉他贺兰臻与齐王之间肯定有什么秘密。
这孩子……有可能是谢衍的种。
也只有王爷的血脉才会引她这般在意!双林深深蹙起眉。
可一旦想起侧妃婉丽忧伤的面庞,便忍不住心软。明知她在说谎,明知她是朵有毒的花,却依旧清醒地沉沦,心甘情愿做她的屠刀。
他看向自己的手,若非那小太监醒的不是时候,他也不至杀人灭口。
如今人也杀了,孩子也偷了,侧妃拜托他趁乱秘密处理掉这孽障便速速回来,他却知自己背叛主子,已无回头之路,只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怀中婴儿贪婪地吮吸着温热的乳汁,没一点天潢贵胄的娇气,倒像个苦出身的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强烈的求生欲,双林朽木般僵硬的脸也软了一分。
羊乳里由侧妃提前掺了迷魂药,谢还真喝饱便又立即陷入沉睡,双林将他放回木箱。
“拖太久了……”双林猛地闭眼,木箱入水的闷响惊散涟漪,箱笼载着婴孩随波远去,像片被遗弃的柳叶。
你若真是王爷的孩子,想必会和他一般福大命大!
双林目送木箱远去,正欲起身,身子却陡然发起软,他定神缓了会儿,抓起水囊灌了一口,发现误喝了谢还真的奶。
双林连忙吐出来,换了清水漱口,浑身却不停掉起冷汗,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只见掌心发紫,十个甲床已陆续被毒素浸黑,显然中毒已久!
双林跪倒在船板呕出黑血,想起离开前夕侧妃奉酒时微颤的睫羽:“此计凶险,可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了!你若是答应帮我办这件事,就喝下我这杯酒,双林……”
无边凉意入骨,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她的狠毒。
“原以为你对我还有一丝真情”
双林望着发黑的指尖低笑,连忙点了周身数穴延缓毒素侵袭,目光投向湖面,只可惜木箱已不见踪影,只有一艘渔船正披着夜雾缓缓朝他游来。
双林躲进船舱里,戒备地将手按在剑上,只见那渔船靠了过来,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提灯跳上船,小声问道:“有人吗?”
听声音竟是那船夫,双林略微迟疑,应了一声,船夫掀开帘子惊道:“天呐!公子你怎么了?”
双林松了口气,艰难撑起上身问道:“你怎么返来了?船是谁的?”
船夫满脸急色,搀扶起他:“我想起这船上还有东西忘了取走,便借船追了过来。”
“什么东西?”
“你的命。”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雪亮的匕首陡然朝双林脖子抹来,双林旋身滚出船舱,躲开致命一刀,鲜血从破开的皮肉飞溅而出。
船夫扑到他身上,举刀狠狠刺向他胸口,双林用腿夹住对方,双手握住匕首,与他僵持住。
“谁派你来的?”
“孩子杀了没?”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双林心中剧痛:“她派你来给我收尸?”
船夫也不掩饰,直截了当道:“毁尸!”
双林闻言如遭万箭穿心,呕出一口毒血,这杀手身手平平,原来早已在龙泽恭候多时,等他毒发才好毁尸灭迹!
他命不久矣,如今彻底心死,闭眼放弃抵抗。
“咻——!”
一声凌厉的箭鸣划破空气,双林睁开眼,只见那杀手被一箭穿透心脏,扑通摔入水中,身后一叶小舟破开迷雾朝他划了过来。
谢听阑踏浪而来,举枪直指他染血的衣襟:“孩子呢?!”
双林在对方猩红的眼底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他动动嘴皮:“死了。”
谢听阑身躯一晃,咬牙拎起双林的领口将他提起来,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怎么杀的?尸体在哪里?!”
双林直视谢听阑赤红的眼睛,竟在里面看见隐隐水光,他终是松了口:“丢龙泽了。”
谢听阑连忙抬头朝四处张望起来。
“没用的,龙泽迷雾重重,找一婴孩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听阑心急如焚,掐住双林的脖子怒吼道:“谁命令你的干的?!是谁?!”
“我自己。”
“放屁!”谢听阑收紧五指:“这孩子跟你无冤无仇,你杀他干吗?究竟是谁指使的?!”
双林口中溢出一股毒血,闭上眼视死如归。
谢听阑顿时火冒三丈:“你中毒了!马上快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背后的主子抛弃了你?!快告诉我!我兴许能救你一命!”
双林无动于衷,谢听阑挥起拳头,又怕当场送他归西,不禁气急败坏:“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背叛王府,不惜性命?!”
双林皱紧眉,只想快点断气。谢听阑松开手,不再逼问幕后黑手,缓和了口气:
“我知你不是烂杀无辜之辈,更何况一介稚儿!拜托你告诉我为何要杀孩子?王府生你养你,世子待你不薄,贺兰臻更是无辜!你为何要对他的孩子痛下杀手?!”
双林猛地咳出一口血,忽然嘶声吼道:“贺兰臻无辜?!这细作生的是太子的孽种!”
谢听阑瞳孔骤缩,勃然大怒:“你说什么?谁告诉你的?!你他娘的没有证据休要信口雌黄!”
双林撑着最后一口气道:“他二人暗通曲款已久……贺兰臻是太子派来勾引齐王父子的细作!他屡次谋害王爷性命……将王府搅成一盘散沙,前日太子光临王府之时就是助他逃跑之日……”
他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来,瞳孔一点点涣散,仿佛瞧见当年阮素娥站在他藏身的树下倾吐心事,晶莹的泪珠滑进少年心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温柔刀,刀刀割肉性命。
双林唇角绽开一个苦笑,缓缓合上眼皮,耳边谢听阑的怒吼越来越远。
“你什么意思?双林!快醒醒!你给我说清楚!谁告诉你的!喂!不许死——”
谢听阑手指搭上双林冰冷的脖颈,发现对方已彻底断了气,他以手掩面,颓然跌坐在船头。
迷雾将船团团围住,他漂浮在偌大玄水之上,四下寂静如死,唯有一具冰冷的尸体陪他。
谢听阑目光移向深渊般的湖水,一股透彻心扉的恐惧缓缓将他吞噬,那个可怜的孩子,此刻或许就沉没在某处冰冷的暗流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