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似有婴儿啼哭自湖底传来,谢听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用力一拍脑门,逼自己清醒起来。
瞥了眼双林的尸首,对方临死前所言满是漏洞,贺兰臻被谁带走的他比谁都清楚!
那位骗了双林,可为何牵扯到太子?
「贺兰臻勾引齐王父子,屡次谋害王爷性命」
谢听阑眉心一跳:“勾引?勾引齐王父子……勾引齐王?!”
谢听阑目光一凛,连忙起身在双林尸身上搜罗起来,捡起地上的水袋打开一看,里面残余小半袋羊奶。
如此看来双林给谢还真喂过奶,可见他起初并未打算杀孩子,否则早饿死他了!
“算你还有点良心!”
谢听阑燃起一线希望,抿了口羊奶,只觉尚有余温,看来孩子失踪还没多久。
然而他念头刚起,便忽地察觉到一丝异味,心中猛地一紧,忙不迭地吐出羊奶,自袖中抽出一根银针没入奶中。
几息之间,半截银针就被剧毒染黑。
谢听阑眼前一黑,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几乎要瘫倒在地。
……
东方既白,封锁三日的上京城在霜天晓角中裂开一线生机,正南门前的官道排起了长队,众人在冷风中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与晨雾纠缠不清。
贺兰臻佝着背缩在车辕上,粗布麻衣松松裹住劲瘦腰身,他抬了抬斗笠,漏出易容后的脸,载着沈剑阁光明正大地绕过盘查列队,朝卫兵亮出通行证。
卫兵接过通行证一看,目光在他与沈剑阁脸上仔仔细细扫过,躬身行了一礼:“沈大人,请。”
好在没遇上王府的人,贺兰臻暗松一口气,前方却突然炸开一串惊雷般的马蹄声。
他凝目一看,攥着缰绳的指节猝然发白——熟悉的朱红锦袍在晨雾中绽开一抹血色,谢听阑正策马朝着城门急奔而来!
贺兰臻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驱车让道,谢听阑目不斜视地冲了过来,似乎并未察觉他,贺兰臻心下一松。
不料谢听阑忽然急扯缰绳,那熟悉的白马嘶鸣一声,堪堪擦过贺兰臻□□马匹调转方向,车帘翻卷间露出沈剑阁惊愕的脸。
千里镜横挡在贺兰臻面前,喷着响鼻凑近,湿热的马息喷在贺兰臻手背,惊得他后颈寒毛倒竖,一颗心高高悬起。
“……”
"下官拜见武安侯。"沈剑阁掀帘探出身来,恰到好处地隔开两人视线,"家仆粗鄙,冲撞侯爷座驾……"
谢听阑恍若未闻,目光绕过沈剑阁落在贺兰臻斗笠下隐隐约约的脸上,贺兰臻低着头,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谢听阑死死盯着他,眼尾洇出一抹薄红,冷声道:“好个忠仆!见了本侯为何不行礼?”
沈剑阁陪笑道:“请侯爷恕罪,下官这马夫是个哑巴。你这蠢奴才!还不快些给侯爷磕头!”
贺兰臻诺诺下马,谢听阑手中银枪却突然暴起,冷铁贴着喉结游走,避开面颊挑开他的斗笠。
“抬起头来!”
贺兰臻心肝一颤,他之前乞求谢听阑助他逃离王府,却被谢听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还好天无绝之路,有师兄助他离开。
谢听阑对他逃跑之事早有预料,眼下带着千里镜追过来,恐怕是认出他了,怎么办?!
犹豫的瞬间,谢听阑已轻轻挑起他的下巴,贺兰臻抬起脸,目光自下而上,顺着谢听阑打湿的衣裳缓缓滑到脸上,直至与他目光对上。
那双眼眶发红,如同从皮肉上撕开两个洞,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冷意与哀伤。
贺兰臻心口狠狠一抽,眼中划过一丝无措——为何要这般看我?
谢听阑盯着贺兰臻这张平庸中带着丑陋的假脸,恨不得撕毁他的伪装,拽起他的领子朝他大吼——
贺兰臻啊贺兰臻!你知不知道你儿子死了?!!
哦,你厌极了他!死了岂不爽快!
谢听阑几乎要把银牙咬碎,手腕微振,锋利的枪尖朝贺兰臻面颊划来。
沈忱急道:“侯爷手下留情!”
枪尖陡转急下,一把插进尘土,千里镜焦躁地刨动前蹄,将满地霜花踏作泥泞。贺兰臻软瘫在地,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低下头佯装惶恐地拾起斗笠。
沈忱暗暗白了谢听阑一眼:“侯爷前来所谓何事?总不会就为了找下官的奴才出气吧!”
谢听阑冷冷地掀了下眼皮:“我来寻一个狠心人。”
贺兰臻带着斗笠的手微微一顿。
沈忱嘴角轻撇:“不知是何人劳您亲自大驾?下官此行一直待在车上,恐怕无法为您提供线索,下官有公务办理,急需出京几日,就不耽搁了。小福儿,上车!”
贺兰臻麻利起身,装作笨拙地爬上马,可谢听阑大马金刀地挡在他面前,丝毫没有让道的意思。
沈忱眉心不悦地皱起,谢听阑在搞什么鬼?!
谢听阑目光凝在贺兰臻佝偻的背脊,想起他们初遇时的情形,也是在城门前。
彼时少年负剑立于谢陵身后,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刃,浅金瞳仁映着夕阳,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而今二人城门对峙,贺兰臻身上那股目空一切的心气被搓磨得所剩无几,仿佛霜打过的残荷断茎,垂着头不敢看他一分。
当初干干净净地来,如今遍体鳞伤地去。
谢听阑早就清楚,这个病态的家带给贺兰臻的只会有伤害。
他抱着看好戏的恶意亲自将贺兰臻送进火坑,眼睁睁看着他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却对他的苦难袖手旁观。
他本该继续隔岸观火,或者在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后,顺其自然地收走这粒果实。
可他哪样都没办到,轻而易举地被贺兰臻的眼泪收买。
究竟是猎物向手握屠刀的猎人求救更愚蠢,还是猎人对唾手可得的猎物动恻隐之心更愚蠢?
谢听阑直到此刻也没想清楚答案,守着一个令人痛心的消息迟迟说不出口。
他亲自送来的人,合该由他亲自送走。
谢听阑咽下所有话语,闭了闭眼,驱马给贺兰臻让开道:“滚吧!”
贺兰臻嘴唇紧抿,低下头与他擦肩而过。
马车越过谢听阑驶向远方,谢听阑忽然转身朝他离去的方向大喊:“沈大人!!”
贺兰臻闻声一怔,缰绳用力勒紧掌心。
“后会有期!”
贺兰臻死死咬住后槽牙,直到血腥味在舌尖漫开,也没有回头。
他眼底淬着星火,策马踏碎满地霜华,背对这座承载他一切爱恨的城池,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