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锁声吵醒谢陵,他睁开眼,望着石壁上扭曲晃动的影子,自床上缓缓坐起。
“陵儿!”
侧妃带着哭腔的声音忽然响起,谢陵神情一顿,回头轻唤:“阮娘娘。”
铃兰花香骤然逼近,侧妃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扑到他怀里,谢陵脊背瞬间绷直,下意识想推开她。
对方却收紧胳膊,将脸埋进他肩膀,泪珠砸在谢陵颈侧,念及昔日“母子”情分,终是没推开她,轻轻拍了拍侧妃的肩膀。
阮素娥染着蔻丹的指尖抚过他的背脊,像毒蛇吐出信子:“怎么瘦了这么多……你受苦了!”
说着趁谢陵看不见,将腕间银镯的暗扣打开,沉睡的鼠蚤顺着谢陵的后背滑落,隐没于被褥之中。
谢陵微微摇头,阮氏哽咽不成语:“陵儿……你父王…”
谢陵心头一紧,该不会——
他脸色发白,竭力控制住情绪,喉头颤抖如困兽挣扎:“他……死了吗?”
阮素娥起身拭泪:“你放心!你父王性命暂时无虞,只是…呜——始终昏迷不醒!”
谢陵悬着的心落回原处,他双目发直,面色还是那般僵硬。
阮素娥见他无动于衷,眼底划过一丝讥讽,暗自窃喜,捏着手绢目光莹莹:“陵儿,你糊涂啊!弑父逆伦可是杀头之罪!究竟是何事竟让你置父子情分于不顾,行刺你父王?”
谢陵撇开脸不答,他眼下青黑,形销骨立,浑身透着股怨愤的煞气,在这昏暗的囚室内犹如一缕阴冷的冤魂,只是问:“贺兰臻和孩子找到了吗?”
“还未得知他们的下落!”
阮素娥潸然泪下:“究竟发生了何事?臻儿与孩子失踪,你又重伤王爷被贬下狱,如今整个王府乱成一锅粥!陛下大怒,说要打死你这孽障!”
“陵儿!自你下狱后,太后娘娘心急如焚,一直求陛下饶你一命,你好好向陛下澄清此事,待陛下消气,才好——”
“没什么好澄清的!”
谢陵已数不清被问过多少次弑父的缘由,从他拔剑刺进谢衍胸口起,便决定守着那桩丑闻到死。
他早就清楚贺兰臻心里有鬼,却一直选择麻痹自己。
早该料到的,从谢衍抱着贺兰臻回来那刻起……
无非是自己不敢面对。
只是他从未想过他那位受万人敬仰的父亲会对贺兰臻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的事!
更没想过贺兰臻会恨他恨到亲笔告诉他——我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你父王,孩子是他的!
一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一个信誓旦旦说不跟他抢,实则背地里沟壑乱纶,在自己眼皮底下珠胎暗结,暗生情愫!
谢陵如今回想贺兰臻与谢衍同框时的点点滴滴,他们偶尔异常的神情举止,便细思恐极,如鲠在喉!如堕冰窟!
此生最在乎的两个人同时背叛自己,谢陵心如死灰。真相被揭开那一刻起,他便已是一无所有,还有什么不可舍弃的?
谢陵仿佛耗尽全身力气,疲惫地合上眼:“我谋杀生父,十恶不赦,要杀要剐,任凭陛下处置!”
·
阮素娥看着床上面如金纸的谢衍,舀起一勺药汁缓缓吹凉,柔声道:“王爷,妾身给您喂药。”
汤药顺着谢衍苍白的唇角溢出,阮氏捏起丝绢细细擦净,继续给昏迷的谢衍喂药,然而对方牙关紧闭,药汁再一次溢了出来。
“你还是这么抗拒我!”阮素娥忽然发了狠,掐住他下颌将药硬灌进去。
褐色的药汁蜿蜒过他的脖颈,顺着衣领滑进胸口,阮氏将谢衍唇颈间的药汁忝净,看着谢衍胸口的纱布,忽然痴痴笑起来:“你看,你的宝贝儿子要杀你呢!枉你这么疼他!”
“好在这贱人很快就能到地府与姐姐团圆了!还有那小杂种!”
烛台灯花“哧”地爆开,将她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帷幔上。当年她挺着四个月的身孕跪在雪地里,乞求谢衍放过她们母子,换来的不过是谢衍残忍的逼问:
“看在王妃的份上,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滑胎终生不孕,要么难产去母留子,你选谁的命?”
窗外闪电劈开阮氏眼底翻涌的癫狂,她用力将碗搁在案上:“谢陵是你的儿子,难道我怀的就不是你的?!他出生便被你封为世子,竟还不满足!阮凝这个废物死了还要霸占正位!我原以为你对她多深情……哼,如今看来你怕是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吧!”
阮氏嘴角噙着一抹讥笑:“得亏她死得早,否则看着你被儿媳勾走,定是要气得半死哈哈——姐姐啊姐姐!你以为你赢了我,实则我们都输得彻底!”
阮氏笑得歪倒在谢衍身上,染着蔻丹的指甲戳向他的脸颊:“你个冷心冷情的负心人!你不是目下无尘么?你不是只要谢陵一个儿子么?那你怎么不打掉他肚子里的孽障?!”
“你以为他怀的是你的种?哼!不是谢陵的也未必是你的!那小浪蹄子,也不知道被多少人马奇过!”
阮氏咬牙切齿,猩红的眼角溢泪,想起谢衍从湖里捞出贺兰臻时慌张的神情,想起他盯着秋千出神的模样,想起一夜覆灭的梅林……
暴雨猛烈敲打窗棂,恍惚间她又听见婴孩啼哭。
“你知道吗?四个月的孩子已长出人形,他只有我巴掌大,也是个男孩!我悄悄把他埋到梅林之下,他的血肉开出了梅花!可你为了贺兰臻那贱人将整片梅林都砍了!!”
“我的孩子死了,他的孩子怎配活!你害我终生不孕,我就让你断子绝孙!等谢陵这小贱人死了,你就成了孤家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