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臻肌肉猝然收紧,险些还击回去,咬牙忍住,陪笑道:“小的娘亲是北方人。”
对方粗糙的手指掐住他的下巴抬起,一对三角眼狐狸似地眯起:“哦?竟是个黄眼睛的小杂种!怎么跑到南方来了?”
他声音隐含杀气,贺兰臻结结巴巴道:“不瞒大爷说..小的娘亲是胡人,从前边境打仗,不幸流入境内,被卖到南边来的。”
“胡女美艳,可不便宜,你爹一个乡野村夫买得起胡人?”
“胡人也有丑的,我娘三十好几才被卖到西南——”
旁边龙虾手猪一样捧着碗吃得呼呼作响,将脸自碗里抬起道:“管他杂种还是纯种!好吃不就成了!嘿!这北地的大面片当真不错,劲道!小二再给爷俩盛一碗!”
左右双子亦吃得酣畅淋漓,屠方左朝贺兰臻补道:“再切两斤肉,烫两壶黄酒!”
“好嘞!”贺兰臻这才得以脱身,心道这龟背书生倒是狡猾,暗自瞄了眼放在角落里的人头包裹,心中恨意横生——今日你们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正欲退回后厨拿剑,不曾想又突生变故,蓦地瞧见一个黑袍斗笠人背着包袱缓缓朝大门走来。
前院土膏松软,兼之人马踩踏,满地泥泞,一片狼藉,他却如履平地,脚步未有一丝滞涩,靴底亦只浅浅沾了一层泥,内功深厚,可见一斑。
贺兰臻心下又是一紧,今日是甚么日子!目光微沉,朝着来人高声招呼道:“天雨路滑,客官快快请进,于小店吃碗热腾腾的汤面再走不迟。”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沧桑面孔,须发斑白,高大的身形挡住大半门框,堂内登时暗了一层,他朝邻座扫了一眼,虎眸精光闪过:“有面片汤?正好不过。来一碗!”
便隔了一根房柱于七煞对面的方桌前坐下,屠方右见状,不动声色地将角落里的包裹挪到桌下,恶臭扑鼻,掩住了汤面的香气。
众人却像失了嗅觉一般,兀自埋头苦吃。
贺兰臻忍着恶心麻利地擦着桌子,面前老者解下背上的包袱随手往地上一丢,但闻“咚”地一声钝响,隐隐猩气钻进贺兰臻鼻孔。
他背脊生寒,瞄见老者骨结宽大的厚掌,浮出一层冷汗,忙低头退至后厨,结结实实舀了一大碗面片给老者端上来。
堂中尸臭熏天,连躲在仓库的谢云朗都闻见了,谁有胃口吃得下去?老者蒲掌捧着面碗,目光凝在翠绿的葱花,只轻轻喝了口汤。
紫金罗亦搁下汤勺,仇鬼书生本就没怎么吃,柳残妆轻轻摩挲着指甲,屈九瘟点了点头,朝邻桌的龙虾手和双子使了个眼色,双子随即提起包裹站起,众人这便要走。
“等等。”老者叫住他们,淡淡道:“你们付掌柜的钱了吗就走?”
仇鬼书生忙陪笑道:“前辈教训的是!”自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丢给贺兰臻:“不用找了。”
拔腿便朝门外走,贺兰臻捧着银两一边道谢一边朝后厨疾退,众人步履匆匆,仿佛晚一步就赶不上投胎似地。
为首的屠方右前脚还未迈出门槛,便见一道白光自眼前闪过,待他看清是何物,脑袋已被搪瓷碗开成西瓜瓤,滚烫的面片兜头浇下,他厉声惨叫,后背包袱砸到地上,几颗蓝布包裹的人头骨碌碌滚了开来,贺兰臻但见一张熟悉面孔朝自己脚尖滚来,骇得扑通一声摔到地上,随即大惊小怪地尖叫起来。
面汤天女散花般炸开,七煞哄然散开,兵刃声此起彼伏,皆摆出家伙迎战!
老者一手负于身后,山峦般立于梁下,冷声道:“既然认出老夫,那便把头留下罢!”
他语焉不详,言语中饱含威压,也不知说的是死人的头还是活人的头。
屈九瘟嘿然笑了声,回道:“头可不是随便就能留下的!”
说的是死人头,也是活人头。
话音未落,但见他身形骤然一矮,贴地疾掠而来,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取焦无涯下三路!那小匕柄部摄魂铃叮当作响,竟似鬼婴啼哭,扰人心神。
老者足尖一点,身形纵起,右掌向下一翻,袖袍鼓起,一股雄浑掌风轰然砸下——
食心童子只觉头顶劲风如千钧巨石压下,忙缩身翻滚,堪堪避过,却仍被掌风余劲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而脚下硬泥地板接了这一掌,竟被生生震裂开来。
“焦老内功深厚,晚辈佩服佩服!还要恭喜焦老取了冯远清项上人头!”
贺兰臻闻言双目圆瞪,自地上麻溜爬起——催山掌焦无涯!这老头跟他师傅是一个辈分的大宗师!为今之计只有趁乱跑为上策!
屈九瘟此话本是试探他手上有几条人命,焦无涯知他何意,却不屑与他打机锋,道:“这么说你们也没拿到冯远清的人头,哼!椎骨剑这败类,敢诓老夫!”
仇鬼书生道:“那冯远清和他师爷怕是落到江南燕手上了,想必已在去锦官城的路上。”
他想借此引开焦无涯,对方却不上当,冷哼道:“管他谁的人头,老夫都要了!”
言罢已如鬼魅般欺近,左掌横推,直取最近鬼书生心口!仇鬼书生仓促间横扇格挡,随即铁扇一展,毒砂如雾般洒向焦无涯面门。
焦无涯不闪不避,右掌一拂,劲风激荡,竟将毒砂尽数反卷回去!鬼书生避之不及,被毒砂反噬,登时双目赤红,惨嚎一声,踉跄后退。
“三哥!”柳残妆见状厉喝一声,十指一翻,透骨针如暴雨梨花般激射而出!针尖泛着幽蓝毒光,直取焦无涯周身大穴!
焦无涯袖袍一卷,劲风如墙,将金针尽数扫落!他内力磅礴,暗器轻易进不得周身五寸,眨眼间便逼至柳残妆面前。
柳残妆大骇,腰身下塌躲开一击,一个后翻,长腿柔弱无骨地缠上焦无涯脖颈,祭出一招蟒绞,同时五指成抓直掏焦无涯腿间,此招歹毒下作,纵使催山掌也避之不及!
正欲一掌劈死柳残妆,双掌却被一条白绫紧紧缠住,软绫注满真气,内力如蛛似裹紧双掌,若不是七煞该千刀万剐,贺兰臻几乎要赞一句:好一出以柔克刚!
他回过身逃向灶房,一条人影便横飞而来重重砸在门框,柳残妆一口鲜血迎面喷来,贺兰臻忙抬袖挡住脸,只听“砰”地一声,柳残妆摔到地上,浑身骨骼尽碎,她眼珠溢血,死死地瞪着贺兰臻,口中断断续续挤出:“你...面...有毒..”
贺兰臻骇然扭头,但见白绫断成数截,紫金罗袖中流星刺球甫一射出,身形忽地发软,他脸色铁青,怒而扭头,贺兰臻却已不见踪影!还未等他暴喝一声有毒,便被焦无涯一掌劈碎天灵盖。
贺兰臻悄悄跑到仓库,抽开门闩,猛然撞见杜氏贼母女双双倒在血泊中,蓦地一愣,谢云朗将什么东西塞进怀里,擦了擦匕首上的血,只淡淡道:“斩草要除根。”便朝贺兰臻伸出手:“咱们快逃吧!”
贺兰臻心下一突,不知作何滋味,抓起瞎子的手腕就朝后门跑,堂中叮叮咚咚的打斗声掩护了二人,忽闻惨然一声:“哥!”又有一人毙于焦无涯掌下!
贺兰臻还妄想七煞能与摧山掌斗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谁知焦无涯竟强悍如斯,连忙加急逃命,将谢云朗胳膊往肩上一架,足尖轻点便掠至马厩。
忽闻焦无涯一声暴喝:“无耻宵小,竟敢下毒!”
排山倒海地一掌自后背袭来,贺兰臻忙纵身跃起。
谢云朗灰蒙蒙的眼睛只瞧见地面一道庞然的影子,但闻马儿长声嘶鸣,重重塌进泥地里,刹那间马车被隔空一掌震得四分五裂!
他足尖还未落地,身子便又是一腾空,绵绵一掌将他送了出去,直到坚硬的马鞍抵住腹部,他才从眩晕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抓紧缰绳,但闻贺兰臻一声清啸,接着马儿便咴咴地撒开四蹄急奔出去。
剑鸣划破雨幕,随着一声闷哼,谢云朗陡然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嘶声道:“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