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还真不惜当街遛鸟仍要奋勇向前,谢陵简直没了脾气,扯起破裙子一裹,将脏兮兮的小馋鬼夹在腋下,终是将谢还真心心念念的馍馍买给他了。
谢还真快活地抱着驴肉火烧狼吞虎咽,活像只刚出栏的小畜生。
“连声谢也不曾说!”谢陵嫌弃地拍拍衣摆上沾染的饼渣,竖起食指朝他脑门一戳:“自打睡醒起,你已经吃了两碗馄饨,一笼包子,一张脸盆大的胡饼,眼下日头才上三竿,你又吃上了驴肉火烧!肚皮不撑吗臭小子?”
谢还真全当是耳旁风,兀自大快朵颐,谢陵气极反笑,骂道:“饭桶一个!送人都怕给人家吃穷!”
抬步进了家客栈,朝掌柜要了桶热水。一进门便毫不留情地夺了谢还真的烧饼,将之扒个精光丢进浴桶里。
谢还真在浴桶里扑腾着要出来,朝桌子直嚷嚷:“肉肉!”
谢陵指着他的小花脸警告道:“你身上馊死了!不将自已收拾干净了,今日别想再吃一口!”
谢还真瞪着他粉白的指尖,上来就是狠狠一口。
“嘶——”谢陵用力抽回手,中指已被咬出一圈血淋淋的齿痕,登时怒发冲冠,举起手欲给他一耳光,然而被那双闷青色的大眼睛倔强地瞪着,心口蓦然一跳,好似被只熟悉的小爪挠了一般,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太像了。
谢陵定了定神,一把将这臭小鬼从水里拔出来,抡起大掌对着他的墩子肉就是狠狠几巴掌!
谢还真起初还红着眼眶硬撑,挨了几下便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同时愤愤地伸长脖子欲图咬谢陵。
谢陵嘿地笑了一声,虎口用力掐住他的腮帮子,任谢还真脑袋摇成拨浪鼓也挣脱不了,把小孩气得嗷嗷叫。
谢陵心下甚悦:“朝人哈气,你是猫不曾?”言罢对着他的屁股又是几巴掌,雪白的肉墩子登时红彤彤,火辣辣地胖了一圈,谢还真当即换作嘤嘤的哭声。
“还咬不咬人?”
谢还真一抽一抽地打着哭嗝儿,小猫似地委屈极了。
谢陵却不吃他那套,沉下脸道:“你既然不是哑巴就给我好好说话,还敢不敢咬人?”
谢还真忙摇摇头。
“别光摇头,你该说——我再也不咬人了!听懂了吗?给我说一遍。”
谢还真捏着小细嗓,委屈巴巴道:“我再也不咬人了。”
谢陵见他口齿清晰,脸色终于缓和,微笑地拍拍他的小脑瓜:“甚好!你听话,我就给你好吃的,敢装傻耍浑,我就将你胖揍一顿丢给人牙子,左右你爹娘已将你卖了!哼!我救了你又好吃好喝养你至今,已是仁至义尽。因为你,我已在此地耽搁数天,莫要再给我添乱,明白吗?”
谢还真怯怯地点点头,谢陵捏捏他的脸颊肉:“我就知道你不是傻子,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平日不见你叫我一声,一进人堆便爹爹长爹爹短!尽在关键时刻捣乱!”
言罢将他抱回浴桶里,撸起袖子洗狗一样洗起他来。谢陵十指不沾阳春水,活了二十几年头一遭伺候人洗澡,脸色那叫一个臭。
大手一撮便带下一把灰泥,谢还真白嫩的身子顿时泛起红,谢陵俊脸嫌弃地皱到一块儿,一边搓一边骂:“你有多久没洗澡了!一桶水都不够你洗!这几层泥下去,身上怕是要轻两斤!”
谢还真呆呆地任他炮制,一颗心早已飘到桌台吃剩的驴肉火烧上去了,热水暖暖地蒸着他,身上的力道虽大却挡不住汹涌睡意,他想着最近吃过的各式美食,伴着谢陵暴躁的骂声,昏昏然打起了吨儿。
谢陵打湿他的头发,谢还真一头杂毛打满结,谢陵拿手指梳着,扯得小孩困意全消,疼得直叫唤。
谢陵没好气道:“如今知道疼了,谁叫你不梳头!”拿香胰子打了些泡泡在他头上,耐着性子梳理发结,不多时便烦躁起来,谢还真叫苦不迭,嘤嘤两下便掉了马尿。
谢陵抬手擦了擦汗,瞧着谢还真抱头痛哭的小模样直摇头:“罢了,你就不配有头发!” 起身找来一把锋利的匕首。
谢还真见他磨刀霍霍向自己走来,还以为这狗男人终于忍不了要对自己痛下杀手,登时如惊弓之鸟,光着屁股往外爬,谢陵长臂一伸将他逮回来,谢还真杀猪一般豪叫扑腾。
谢陵强行将他按在腿上,一掌擒住他湿淋淋的脑袋,叱道:“不许动!仔细你的头皮!”言罢寒光一闪便削掉他半片头发。
谢还真确认他不会宰了自己,这才消停下来。
匕首是出自王府的宝贝,吹毛利刃,比杀猪匠的剃毛刀好使百倍,谢陵几刀割了他的头发,又屏息凝神,刮腻子似地小心翼翼剃掉谢还真满脑胎毛,不多时屋子里便又多了位玉雪可爱的小和尚。
谢陵捧起他的脸左看右看,愈看愈满意!不禁伸掌盘起谢还真的光脑袋,欣然唱道:“圆头圆脑圆肚皮!小鬼!我看你颇有佛缘,给你取个法号,就叫‘悟能’如何?哈哈哈哈哈——”
谢还真破天荒地生出了恼羞之意,用力拍开他的手,抬眼朝他怒目而视,不曾想却撞见谢陵眼底的泪花,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讶意,张开小嘴呆呆望着谢陵。
谢陵伸手捂着了谢还真的眼睛。
三年前他自天牢死里逃生后,谢衍转身便将他送去弘德寺修行,他宁死不出家,最终被四大罗汉按着削去头发,烫了戒疤。三年诵经茹素,几乎将他逼疯,期间他逃了无数回,如今一朝自由,头发亦日渐长回来,可此间屈辱,终生难忘。
然而他的怨恨是一片野火,找不到复仇的对象,只能任由自己随意飘荡,他在找一个人,又惧于找到他,他怕他亲口道出的真相,是他生命不可承受的重量。
谢还真挣扎着掰开他的手,然而谢陵已止了笑,眼里哪有一点泪光。
谢还真被丢回桶里,顿觉索然无味,懒懒地打起哈欠,只听谢陵正经道:“对了,你究竟叫什么?当了这么多天哑巴,如今该回答我了吧。”
谢还真陷在泡泡里昏昏欲睡,谢陵弹了弹他的脑门:“你爹娘叫你什么?快说!”
谢还真捂着脑门很是想了一阵,直到谢陵叹息着将他从水里捞起来,才糯糯道:“崽崽。”
谢陵拿着沐巾的手一顿:“哪个仔?”
半响没听见回应,谢陵拿开裹在他身上的巾子,才发现这小子已张着嘴巴睡得昏天黑地。
谢陵被气笑了,咬牙道:“嗯~看来是猪崽的崽了,是不是?小猪精!”
曲指作势要弹他脑门,然而对着他刷子般卷翘的睫毛,终是没下去手。轻轻将男孩抱起,目光在他酣睡的脸庞来回打量,半响失望地摇摇头:“不像他。”
他目光透过男孩的眉宇,望向千里之外到另一人:“我若是早认识你几年,咱们的孩子估计也有这么大了,贺兰臻。”
贺兰臻打了个冷颤,模糊视野里出现一片冰冷的洞窟,石面爬满潮湿的青苔,贺兰臻瞳孔一缩,猛然坐起,胸腔拉扯间疼得他一哆嗦,无力地摔回地面,盖在身上的衣物尽数滑落,冷得他直打颤,左肩钻心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