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风凉暑气收,庭梧叶叶报初秋。这日,崇安城花市大街的梳篦店—义顺春,出来了对奇怪的客人。
只见他俩身量皆是少见的高挑,着竖褐背包袱,一个长发及腰,头戴斗笠,一个短发齐脖,腰负长剑,俨然两个行走江湖的汉子,偏生突兀地混在女儿扎堆的梳蓖店里。
对面医馆的伙计见状,心道:怪哉!你们两个大男人也要学女人涂脂粉梳高髻不成?
但见那长发掺扶着短发缓步朝自家店踱了过来,伙计这才发现短发那位十分年轻,头发微卷,面容俊俏,略带病容,一双黄澄澄的眼珠子朝身旁较高那位横过去,疏离地挣脱对方。
长头发那位面目被斗笠挡了大半,唇角柔和地勾着,死皮赖脸地贴过去牵起短发的手,又被短发那个抗拒地甩开了,活像一对闹脾气的小情侣,不过他俩都是男的,应是兄弟才对,伙计一边晒药,一边摇头。
贺兰臻尴尬地扫了眼周边游人,面色微沉道:“我已经把头发给你了,可不许再得寸进尺!我如今好多了,不用人搀扶。”
谢云朗执著地抓住他的手,微风拂过,斗笠下属于贺兰臻细软的头发与他顺直的青丝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美滋滋地捋了捋头发,好声好气道:“是是!你不用人扶,是瞎子我需要人扶,劳烦少侠牵着在下走一段路。”
贺兰臻头疼不已,当初脑子一抽将自个儿头发割了补偿他,过后反应过来,悔得肠子都青了!
常言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自打他将头发送给瞎子,此人对他的态度登时亲热起来。
往日还客客气气,恪守君子之道,削发事变后,成日对他动手动脚,吃饭要喂,下马要抱,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美名其曰照顾伤员,你充当我的眼睛,我充当你的肢体。
贺兰臻正巧身负重伤,连着几日提不起力气,只得任由他施为,其实人家把他照顾得挺好的,连着几日体贴入微地伺候,都快给他养出一身懒病了。
然而贺兰臻纵然迟钝,却不是傻子,瞎子对他那殷勤劲儿,分明是想做他情人。
只可惜,他再不愿与任何人有感情纠葛。况且他俩才认识多久?云朗一个瞎子,连他是何面貌都未见过,凭什么就喜欢他?贺兰臻自觉自己魅力还没这般大,恐怕对方只是图他是坤泽,想睡他罢了。
思及此处,贺兰臻心中愈发厌恶:哼!如今逃亡途中,你脑袋尚未扶稳,竟有心思盘算这档子事儿!该说不愧是乾元吗?恐怕我生得奇丑无比,你仗着瞎眼照样下得去口!
贺兰臻没好气地揪住他的袖子,将他拉进医馆。伙计这才发现长发那位是个盲人,忙热络地迎他俩进店,贺兰臻来之前便打听好这家医馆最擅针灸的郎中,遂道:“请问苏仕明大夫今日是否在店坐诊?我家兄长想请他看看眼睛。”
“张大夫正巧在的!”忙引他俩上楼就诊。
谢云朗的眼盲是脑内瘀血所致,前些天他自马上摔下来,倒因祸得福把淤堵摔去一些,已渐渐看得清事物轮廓,张大夫继续为他施针导瘀,前前后后从上午忙活到了下午,贺兰臻百无聊赖,只得陪药童在一旁煎药。
他左肩骨经过几日疯长,如今已能抬起,然内伤尚未痊愈,仍旧体虚,给炉子扇火,没一会儿便乏了,懒洋洋地打起盹儿。忽然一阵嘈杂的声响将他惊醒,循声望去,楼下大街上不知何时来了几个官差,正将一队人马堵住。
贺兰臻定睛一看,那队人马有十余人,着装有别于常人,看装扮竟是南疆那边的民族,为首那人坐在轮椅上,被一顶精致的帷帽挡住面容,手腕带满银饰,捧着一束妍丽的鲜花,应该是才在花市街买的。
男人微微低头轻嗅花朵,露出一截细腻莹白的脖子,姿态优雅闲适,丝毫不将官差放在眼里。
为首的官差厉声喝令他们将头脸露出来,随从随即自怀中掏出一沓画像,贺兰臻定睛一看,不正是他们的通缉令吗!余光不经意扫到围观群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登时瞳孔骤缩,瞌睡全无——焦无涯!
忙起身打包好药,示意谢云朗开逃。
治疗尚未结束,谢云朗脑子上还插满银针,贺兰臻以解手为由糊弄过大夫,带着谢云朗偷偷自后门溜了去。
天色已晚,夜幕将大地照得黢黑,天上一颗星子也无,山路蔓延曲折,只有一灯如豆在黑暗中缓缓摸索。
贺兰臻已连行了三四个时辰,此时已值深夜,马儿累得不想走了。贺兰臻估摸着焦无涯一时半会追不上,终于停下,找了处空地休息。
回头探向马车内,问道:“你好些了吗?”
谢云朗虚弱地倚在车里,头疼欲裂,眼珠子胀得要炸了一般,惨白的唇微微动了动:“无妨,我想喝点水。”
贺兰臻打开水囊喂了些水给他,摸摸他的额头,发现他不知何时竟发起烧来,道:“是不是那大夫扎错针了,白日也没见你疼得这般厉害!”
谢云朗昏昏沉沉地应了声,目光极力望向贺兰臻,眼睛却似蒙了一层翳子,连贺兰臻的影子都看不见,风盏橙红的火光刺得他眼睛流泪,他苦涩地提了下唇角:“难不成真是遇上了庸医,倒是越医越瞎了”
贺兰臻见状忙安慰道:“你别瞎想,我们连赶这么久路,你兴许是累出高烧的,喝点药睡一觉说不定就好了!哦,对!我收拾药材时正好顺走了药罐子,你喝些药!”
言罢从行李里翻出药罐子,口中笑道:“白日在医馆熬了大半天呢,还好封得严实没洒!”遂跳下车去生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温好药,捧着黑乎乎的药汁儿喂给瞎子。马儿沙沙地啃着草皮,贺兰臻坐在火堆前烤起干粮,火光暖暖照映在脸上,他体力不支,长时间赶路已精疲力尽,不时便打起盹儿,这回连瞎子都神志不清,无人关注火候。
干粮烤焦的香气吹散在夜风中,一男子悠悠叹道:“好香啊!”
贺兰臻与谢云朗陡然惊醒,贺兰臻警惕地抬起头,但见前方站着一位布衣僧人,他打着火把,肩上驮着一只大鸟,高大的身影自漆黑的小径徐徐走来,恍若地狱而来的修罗,朗声笑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可否予平僧化些缘?”
大半夜从荒郊野外冒出个野和尚朝你化缘,任谁听了也只觉得是鬼故事,贺兰臻警铃大作,伸手掰了半块干粮丢过去,朗声道:“只有一块硌牙的大饼,师傅如不嫌弃便收下吧!”
他这块饼注了暗劲,普通人断是接不住的,那和尚长臂一伸,二指稳稳夹住饼子,反手捏碎了喂给肩上的鸟儿,竟是一只渡鸦。
乌鸦兴趣缺缺地琢了两口,和尚悠悠道:“贫僧这徒儿不喜吃素,劳烦施主予我些肉干。”
贺兰臻拇指暗暗扣住剑柄,淡声道:“肉没有,只好委屈师傅将就了。”
和尚遗憾地叹了声,朝肩上的乌鸦道:“那我们师徒只得亲自猎些肉了。”
话音方落,和尚佛珠一振,便狰狞地扑了过来,贺兰臻的剑影亦纷然而至。
剑光如霜,佛珠如链,轰然相撞,击起火星四溅!贺兰臻虎口发麻,和尚狞笑一声,左拳如重锤砸向贺兰臻胸口,贺兰臻急退半步,却因内伤未愈,气息陡然一滞,拳风已擦着衣襟掠过,震得他喉头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