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淅川县天高云淡,一碧如洗。
城中临街一家酒肆楼下,里三层外三层地聚集了一群听书的百姓,将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须发斑白的说书人目光炯炯,猛地将手中醒木“啪”地一拍,抑扬顿挫地讲起了念了八百遍的洛川之战。
他这摊子有个规律,上到识文断字的秀才,下到耕田挖地的农夫,只要讲起那位齐王爷,无论是丰功伟绩,还是风月八卦,都要凑过来听上一两句。
三楼厢房内,一头长卷发的男子掏掏耳洞,骂道:“翻来覆去地讲,老子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就不能换个人物!”
对面蓝衫人抬指轻轻拨动面前的琴弦,振开一道清越的弦音,他听在耳中,稍稍蹙了下眉:“你这把琴……”
目光落在琴身上,似乎要看穿那层香杉木下面暗藏的玄机。
卷发男看着自己的小指,轻佻地一吹:“送你了!”
对面人连忙后避三寸,躲开碎屑,尾音轻扬:“你宝贝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舍得赠我?”
卷发男含着醉意的眸子陷在眼窝里,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人:“原就是为你而造的,物归原主罢了”
对方摇摇头:“既早就不属于我,又谈何归还?”
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含着一丝疲惫的叹息:“我从不收别人的琴”
卷发男左手支颐,一双鹰眼紧紧锁在对方脸上:“我的琴你一定会收的。”
随即在古琴底座一摁,随着轻微一声脆响,大手揭开琴面,露出里面的玄机:“如何?”
蓝衫人眸光一深,伸手拿起短剑细细打量,指尖灌注真气,在剑身上轻轻一划,短剑瞬间抽长一尺有余,化为一柄三尺青峰。
赞道:“师兄不愧为天下第一铸器师!”
“造出再好的兵刃又如何?终归是给别人做嫁衣的!”
卷发男脸色不虞,忿忿地盯着对面:“你怎么丝毫不见老,真是修炼了妖术不成?”
蓝衫人薄瓷似的脸上浮着清浅的笑:“你就当是妖术好了。”
卷发男子听着楼下百姓疯狂的吹捧,不屑地撇撇嘴:“你这种妖孽,犯下太多孽债,偏还如此高调,老天迟早会收了你的!还不快夹着尾巴做人!”
蓝衣人爱不释手地欣赏着剑,淡声道:“我都在乡下窝了三年了,天宫那位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卷发男子听罢,恨铁不成钢道:“你真是死性不改!唉——我真是想不通,你折腾了半生,究竟还有何不满足?”
此时楼下一片赞誉声中忽然冒出一道苍老的声线,钢针一般突兀地扎进欢笑的人群中。
“齐王固然是英雄豪杰,但若说他是百姓的守护神却是过誉了,哪有神将老百姓的孩子一个个骗进战场送死的!”
立即有年轻人愤而开喷:“你个糟老头子是哪儿冒出来的?胆敢诋毁王爷!”
“我怎么不敢?老夫二十多年前在漠北跟蛮人拼杀时,连齐王都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嘿!这年头随便一个老头都敢冒充漠北的战士!”
老者嘿嘿笑了两声,撸起袖子漏出自己光秃秃的断臂。
“老夫这半条胳膊,还有这只右眼,都是在赤水之战中丢掉的,当年齐王亲自组编的敢死队,最后只有三人活下来,其中就有我。
当年他亲口承诺会给主动赴死的士兵家属二十两军饷以及五担粮食,免十年赋税。可我退役回乡后,迎接我的只老母和妻子的坟包!
别说一粒粮食,连我那不满十五的儿子,因补助迟迟未发到,家中揭不开锅,亦于两年前去充了西北军!”
他扯开自己打满补丁的布衫,像众人展示自己满身的疤痕,只见他干枯的身躯上冒着一排排清晰的肋骨,显然这些年穷困潦倒,极少吃饱饭。
他喉头颤抖:“自齐王接任兵马大元帅,十多年来不知强制征去多少兵,大周近一半的年轻儿郎死在了北地,然而下场呢?可知多少人侥幸没死在刀光剑影的战场,退伍后却被饥寒伤病夺去了性命!”
在场众人顿时沉默,有年轻人道:“王爷是大忙人,又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抚恤金未发到,他未必知道,你们有苦,为何不报官?”
老者冷笑:“官府只管百姓,可管不了军队!”
在场立即议论纷纷,楼上卷发男子听罢彻底熄了火。
蓝衣人将剑放回琴中,看着他的眼睛里暗潮汹涌,声音如同冰湖乍开:
“你问我有何不满足?我哪里都不满足。”
倏然一道清亮的嗓音打破沉默:“可是军饷是朝廷拨的!粮草,兵马,乃至军队都不属于任何一个元帅,你们有委屈该找的是——”
众人顿时噤声,后背惊出一身冷汗,生怕他大言不惭,闹出血案!
说时迟那时快,谢云朗一把捂住贺兰臻的嘴,将他拖进茶水铺里。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捧着个烂陶碗道:“找谁都没有用!征/兵时说国难之际,身为大周儿郎该站出来保卫疆土。村长的儿子是读书人,可以不去;可乡绅家的儿子不读书也不用去;布庄老板的儿子也没去。在场的男丁,你们当过兵吗?俺说的是真正上阵杀敌的?”
满座鸦雀无声,能坐在这里兴致盎然地听说书人大谈战役的人,没一个真见识过战场的可怖的。
贺兰臻嘴唇紧抿,他又何尝不是妇人口中的特权者。
老妇人声泪俱下道:“俺大儿子去了西北服役,五年才传来死讯,上头说战事吃紧,抚恤金要等上一段日子,这一等便再也没了后续。
二儿子为了出人头地,也响应王爷的号召主动参了军,狄人投降的消息传遍全国,同乡背着军饷回来,还带回了老二牺牲的消息。”
妇人抽泣一阵,接着道:“他们说战后敌国向我朝上贡了许多钱,百姓们的好日子马上来了。可四年过去了,老婆子却只能上街讨饭了。”
方才那老汉闻言老泪纵横,出言安慰那老妇人几句,抚膺长叹:“战争结束了,战士们便被抛弃了。”
贺兰臻眼眶微红,这句话,谢听阑也曾对他说过。
他还说过一句骇人听闻的话——“最不希望战争结束的就是那些年轻的军官”
乱世出英雄,大周与北狄长达二十多年的角逐中,诞生了一个又一个草根将领,他们靠军功换来如今的地位,但平民出身的他们根基最是不稳。
黄沙里孕育出来的平民将领,根本适应不了尔虞我诈,充斥隐形规则的官场。
大多会被分配到各地驻军,然而远离权力中心,兼之战后缺乏立功机会,他们很快会被当地官员的光芒掩盖,向上跃升之路逐渐被堵死。
“但他们不是最可怜的,好歹已实现阶级跃升,最可怜的是那些没有卓越军功,军衔较低的战士,只能领着军饷回老家耕地打渔”
“从尸山血海中回来的他们,十有八九患有战后创伤症,噩梦缠身,难以像正常人一般生活,多半有酗酒的毛病。”
贺兰臻心中阵阵发堵,问谢云朗:“朝廷当真发不起抚恤金吗?”
谢云朗心口一窒,不知作何回答复。
战后获得大量赔款,硬要发也是发得起的,只不过战士太多,若真如数发放,国库得被掏空。
大周多年备战耗费了大量资源,劳民伤财,举国艰难。
国库好不容易充盈还得用于发展民生,此番轰轰烈烈的运河工程就要耗费无数财力。
谢云朗叹道:“难”
贺兰臻心下怀疑。昔年在王府,他见到的是皇族权贵奢靡成风,皇城脚下那群人亦是富得流油!
区区一个灵业寺都有本事囤积成山的阿芙蓉,更别提那些称霸一方的门阀士族。
谢陵曾对他说过,从前他下江南游玩,发现那群世家大族的宅邸比齐王府都还大得多。他父王有的是权,但若论起手上的银钱,还真比不上那群门阀士族。
贺兰臻心念至此,嗤笑一声:“当真是发不出,还是——”
有人率先替他将话说了出来:“有人私吞军饷。”
贺兰臻闻声一颤,连忙循声望去。适才还在心中划过的身影便这样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白马银枪,似火朱衣,一如离别那日。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银两,对着地上的两位老人道:“不知是哪一支军的前辈?上面欠了你们多少抚恤金?我发给你们。”
众人见他英姿勃发立于马上,身后跟着支浩浩汤汤的人马,虽皆未穿甲,但那通身肃杀的气势,一眼便知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