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毒紧随谢衍的步伐远离贺兰臻所在的马车,想起三年前世子弑父一事,心下对自家王爷与这位失踪三年的世子妃之间的关系愈发猜疑。
但无论如何,轮不到他这种奴才置喙,他们这群暗卫皆是由谢衍一手培养而出,谢衍于他们,是主子亦是师傅。
在王爷身上,没有对错可言。
五毒凝视着谢衍的背影,不徐不疾道:“隐卫查到,那孩子是邠州石桥镇卖碳郎王氏两年前从人贩子那里买来的儿子。”
谢衍对此并不意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五毒接着道:“据悉那孩子是个傻子,成日闭门不出,王氏的妻子对他呵护有加,村民极少见到,然而据知情人道,那孩子是个怪胎,食量大如斗,将王氏一家吃得揭不开锅,抱来时还只是个路都走不稳的婴儿,不过两年便蹿到四尺高。”
谢衍闻言一怔,他自己便已属长得快的了,自小便高于同龄人,但也远达不到这种速度,不禁匪夷所思:“世间竟有此事?千真万确?”
五毒斟酌道:“两年前有不少村民见过王氏妻子抱儿子出来玩,说是一岁出头的光景,可据隐卫称那孩子如今看着有五六岁了,的确很能吃,公子深受其扰,不过近来在公子的教养下机敏许多,并不像传言那般痴傻。”
谢衍沉吟片刻,长眉一蹙:“那人贩尚在?可知他是从何处得来的孩子?”
“人贩子叫王麻子,在公子抵达石桥镇前一晚便暴毙山中,与他一同死去的还有那孩子的养父王氏,死状凄惨,死因成谜,流传的说法是二人争执,互相残杀而死。”
“只因不久前王氏对外宣称儿子夭折,通过王麻子,将孩子的尸首卖给了当地县令配阴婚。不过看来是误诊,那孩子自棺中醒来,正好为公子所救。”
谢衍闻言眉心锁得更紧,那孩子的身世也够凄惨曲折的,幸而遇见谢陵。
“至于孩子的来历尚不清楚,只查到王麻子是从另一个人贩子手中换来的,而那个人贩子一直活动于同州一带。”
谢衍步子一顿,同州?就挨着上京所处的京兆府。
分明对那孩子的描述与谢还真相去甚远,偏偏只是因为他缠着谢陵叫爹,他便产生强烈的预感。
或许是由于灵智的影响,他天生直觉强于常人,这一次,他又只能依赖直觉了。
“谢陵现在何处?”
五毒道:“已到南平郡了。”
谢衍眸色微沉,吩咐道:“在外流浪这么久,是该回来了。传信给隐卫,让他们将谢陵和那孩子带回来。”
“是!”
贺兰臻靠在马车内,透过车窗的缝隙窥视手下朝谢衍交代事详,一个字也没听见,暗嘲:有什么可神秘的!尽提防我!
只见谢衍负手踱步半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随即抬眼朝马车望来,贺兰臻透过缝隙正好与他对上目光,忙不迭合眼装睡。
谢衍大步过来,轻轻掀开窗帘,目光静静落在贺兰臻脸上——过于稠密的睫毛坠在深邃的眼窝,比睁眼时多了层稚气可爱。
脸颊那点婴儿肥也已褪去,轻薄的皮肉贴合在紧窄立体的骨骼上,即使闭着眼睛,仍显三分异域感,如同一个绮丽而易碎的梦。
他的臻儿长大了呢......
神情中那种少年特有的懵懂与毛燥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忧郁以及出鞘利刃般的冷峻。
这么软的一张唇,尽吐出刀子似的话。
谢衍伸手抚摸贺兰臻的蓬松的脑袋,以前一到秋日便刺猬般炸起的满头绒毛也柔顺下来,像是贺兰臻被驯服的桀骜意气。
他怜惜地抚了抚贺兰臻的头发,贺兰臻浑身酥麻,被摸得再也装不下去了,掀开眼皮瞪向谢衍:“你在干什么?”
谢衍早知他没睡,手掌滑到他细滑的脸蛋,实实在在摸了个遍:“摸你。”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早饭吃了什么。
贺兰臻汗毛倒竖,心中呐喊: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然而摸摸他脸而已,连揩油都算不上。
他讷讷地望着谢衍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欲念,摸他如同抚弄一只小猫。
可谢衍仅仅只是抚摸,贺兰臻都觉得过火。
他脸颊发烫,咬牙瞅着谢衍平静的脸色,当真觉得君心难测!他完全摸不懂谢衍的心思,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对我——”
谢衍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臻儿,想不想孩子?”
贺兰臻的嗓音彻底哽住。谢还真,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存在。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怀着他历经艰险,又是如何痛苦地将他诞下来,然而对孩子的模样却无一点印象。
自谢还真出生起,他就没给过他几个眼神,依稀记得出生时皱巴巴的像只病猫;离别时圆滚滚的,像个奶团子。
除此之外,连面容都是模糊的。
如今三年过去,也不知他长什么样了,想必已经能说会跑了。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融合了自己和……贺兰臻的脑海里飘过谢陵的脸。
再看向谢衍,不禁心中一梗,那孩子横竖都有谢衍的骨血。
除非是牢里那个疯子的。
贺兰臻倏然感到一阵恶寒,连忙住脑。
非要选,如今他宁愿是齐王府的血脉,至少认识。
贺兰臻目光落在别处,终是忍不住开口:“他…生得如何?”
谢衍眼神痛楚,尽力克制住语气道:“三年未见,我亦很想知道他生得如何了。”
是哦,谢衍一直不在京城。贺兰臻暗自失落,心下生疑:谢陵那个没断奶的娇气包,能照顾好孩子吗?
脑海里不禁浮现起离别那晚,谢陵下楼哄孩子的模样,似乎比他想象中可靠点,贺兰臻咬唇思量,他会如何带孩子呢?
谢陵一手执缰,坐在马上漫不经心道:“老骥伏枥”
谢还真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尚能饭否。”
“错!”谢陵忍不住屈指给他个脑瓜崩:“是志在千里!小饭桶,就知道吃!”
谢还真摸摸脑袋,嘟囔着嘴:“人是铁,饭是钢。这可是你说的!”
谢陵斜眼觑他:“哪顿少你吃了?平头百姓一天吃两顿,你一天吃五顿都不够,夜里还要爬起来把干粮啃光光!附近荒无人烟,离最近的城镇少说还有几公里,你就饿着吧!”
谢还真张着嘴,只觉天要塌了!
谢陵铁石心肠道:“说正经的,《千字文》后半篇背得如何了?”
谢还真垂头丧气地念起来:“天地玄黄,宇宙鸿荒……”
“这是前半篇,不过你要是都记住了,把全文背诵出来更好。”
谢还真无精打采道:“我要是都背出来有奖励吗?”
谢陵一脸无语地拍拍他毛栗子似的脑袋:“你又想吃什么?”
谢还真立马打起精神来:“我要吃酱牛肉,烤全羊,江米团子,叫花鸡!桂花米藕,煮肉燕!红豆羊羹,蟹柳酥——”
谢陵眉毛蹙起:“停停停!要不要我把宫廷玉液酒给你呈上来?你都没吃过,哪知道的这些菜?”
谢还真两眼亮晶晶:“那天在翡翠楼听说书人讲《武林奇侠录》时知道的!”
谢陵白眼一翻:“人家讲了那么多快意恩仇的精彩桥段,你光记住里面提到的吃食了!”
谢还真攥着他的袖子摇摇晃晃:“我就是想吃嘛~”
谢陵被日头晒得有些晕,拉起兜帽盖住脑袋: “这穷乡下又不是京城,哪来这些玩意?进城请你吃烤肉,就这样,快背!”
谢还真不满地嘤嘤两声,拖长调子懒洋洋地背了起来,不多时肚子便打起鸣,可怜巴巴地拱着谢陵的胸膛:“我好饿呀~”
谢陵眯眼淡淡“嗯”了一声,他也饿呀!谁叫这死小孩偷偷将肉干点心都霍霍光了!
谢还真饿得翻起谢陵的衣服兜来:“有糖吗?”
“你一会儿摸一颗,早被你吃干净……”谢陵有气无力地嘲道,忽然身子一晃,黑着眼自马上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