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臻僵立在门口,一阵冷风呼啸着扑进堂厅,将前院新开的早梅扫到他身上,落下一室残香。
他下意识接住一片拂落的梅花瓣,纯白而冰凉,与昔年王府梅林里的别无二致。
堂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拍比一拍沉重。
谢听阑率先缓过神来,抬手示意暗卫起身,面色凝重:“先别慌!皇上缘何削他的藩?前因后果,你好好跟我道来。”
暗卫阿谷红着眼道:“柒染信上说,除夕夜陛下邀王爷进宫团圆,宴上王爷因王府的家事给太后甩了脸色,气晕了太后,皇上以不孝之罪罚他跪在慈宁宫外思过,王爷大抵是不忿,一时失言触怒了皇上,让皇上怀疑他有异心。当即着人彻查了王府,结果以结党营私为由治了他谋逆的重罪。”
“变故发生得太快,那些罪证是如何来的,属下也不清楚,陛下铁了心清算王爷,王府几乎是一夜之间被查封的。”
阿谷的声音有些哽咽:“如今王府官属与女眷尽数被流放,其余仆役皆被遣散,齐王府.......已经没了!”
贺兰臻耳蜗嗡地一响,险些栽倒在地上。
“臻儿!”
谢听阑手还没伸过来,贺兰臻已撑住桌子稳住身形,白着唇问:“这么说世子也被流放了,那孩子怎么办?!”
阿谷懵然,他没入选王府十二卫,常年在外边做探子,此来通风报信,连贺兰臻是谁都没想起来,更别提府里那点腌臜事了,不禁疑惑地对上贺兰臻的目光:“世子不是早就——”
谢听阑赶忙扔给他一个眼刀:“你先下去,我有事跟他商量。”
他将贺兰臻按回椅子上:“稍安勿躁,按律直系亲属是被圈禁了,有太后在,保准他俩性命无忧!”
贺兰臻定了定神,点头安慰自己:“也是!太后定不会让他们受太多苦......”
说着他声音一顿,眼底浮上一层忧色,喃喃道:“可谢衍气晕了太后,她还会帮谢陵吗?何况太后最见不得我,又怎么会看得惯我的孩子?”
谢听阑柔声宽慰:“王爷与太后不和已久,也没见太后苛待过谢陵,看在王妃的面子上,暂时不会有事的。”
贺兰臻还是不放心:“可谢还真一个稚儿如何吃得了圈禁之苦?没了昔日的仆从照料,谢陵该不会把孩子养死吧?”
“你也太小瞧他了!”
谢听阑硬着头皮扯谎,同时又觉得贺兰臻太宝贝谢陵了,又不是残废,一个大男人连个孩子都照顾不了活着作甚?
贺兰臻捂脸,看着很是沮丧。
谢听阑转着扳指来回踱步,拍拍贺兰臻的肩膀:“别这么悲观!我看王爷下狱一事另有蹊跷,况且离问斩之日还久,早闻陛下病重,未必活得到处刑那日,目前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能给谢衍翻案吗?”
贺兰臻下意识开口,抬目望向谢听阑,眼神三分疑惑,五分期盼,还有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但肯定不是谢听阑想看到的。
他心觉讽刺,面上却云淡风轻:“皇帝铁了心除掉他,只要皇帝活着就不可能。”
也就是说皇帝一定得死!贺兰臻眼皮重重一跳:“你难道想——”
“嘘——”谢听阑抬指抵住他的唇,目光警惕地投向门外。
却是下人匆匆赶来,垂首禀报:“侯爷,秦王有急事相告,召你速去。”
谢听阑蹙眉:“哼,他消息倒是灵通!”
“皇帝前脚才料理了齐王府,他该不会是来清算你的吧?”贺兰臻满脸担忧,眼神中有不自觉的依赖。
谢听阑心口这才松快了些,摸摸他苍白的脸:“他不敢动我,你老实待在家里,我去去就回。”
“另外,齐王府的事,不要让禾曦知道。”
贺兰臻点点头,随着谢听阑的离去,整个人像丢了主心骨一般,心里空落落地,只有不断加重的忧虑将它填充。
齐王府倒台的消息犹如一记突如其来的耳光将他扇醒。晨起时还在跟谢听阑置气,琢磨着如何跟姓谢的恩断义绝,不曾想转眼间就被谢家人牵住心神。
即便再如何绝情,他也无法不担忧谢还真的下场。
他想象不出那俩人离了王府供养后该如何生活。
谢陵不仅娇气,心脏还很脆弱,齐王府没了,恐怕谢陵第一个崩溃,何况再带一个三岁孩童?
上京天寒地冻,他生怕这二世祖一受苦就不管孩子,让谢还真冻死饿死。
殊不知谢陵不仅蹲过大牢,当过和尚,还带着谢还真在民间流浪数月,跨越几个州来找他了。
只不过他们眼下被京城传来的噩耗拽住了步伐。
谢陵死死揪住路人的领子,眼神凶恶,声音却发颤:“再说一遍!皇帝要斩哪个王?”
那可怜的男人满脸骇色,护着脖子哆嗦道:“齐...齐王啊!”
谢陵破口大骂:“你放屁!再胡说八道我揍你!”
隐卫孟月作势要打,男人赶忙捂紧脑袋:“不相信就去问别人呗!我可没诅咒王爷!眼下消息满天飞,咱们老百姓都在为王爷叫屈呢! ”
谢陵面色青白,用力丢开路人,拽走正在冲点心铺流口水的谢还真,直奔消息最灵通的酒楼而去。
他耳听八方,一进门就听见楼上包间里有人在议论齐王下狱一事。
“这可是从官府誊抄下来的邸报,削藩之事千真万确,听说陛下病重,急着斩草除根呢!”
谢陵心中一动,快步冲上楼,一把推包厢,命孟月将邸报给他抢过来。
孟月毫不客气地夺过一个秀才手中的报纸递给谢陵,谢陵目光一扫,犹如当头挨了一棍,身形狠狠晃了晃。
众书生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吓得围成一团。
“你你你——你们是谁?!”
有人以为来的是捕快,举手哭道:“我们只是传传小报,官爷饶命啊!”
谢陵面沉似水,冲那秀才发话:“你确定是官府的邸报?可知事发多久了?”
秀才瞧着孟月腰间的佩刀咽咽口水:“我给县太爷抄文书的,岂会有假?前几日民间忽然传出齐王被废的消息,大人还差人调查过是谁在谣传,没想到今儿朝廷的邸报就传下来了。”
“民间竟比官府先得到消息?”
谢陵深深皱起眉,喃喃自语:“清水县距京少说也有十余日的路程,民间早几日就传开消息,如此说来事发至少半个月了。”
孟月声音沉痛:“自打我们进入楚地后,属下便再没有收到过任何王府的讯息,难道早从那时起便出事了?”
谢陵太阳穴突突直跳,捏着邸报的手抖个不停,他简直不敢想王府如今沦落到什么光景。
也不知道父王在牢里是否安好,虽说他武功高强,但既然如此为何不逃?
谢衍这辈子没少经历大风大浪,生死边缘走过无数遭,倒还是头一回到了锒铛入狱的境地。
谢陵一时连怨恨都顾不上了,就怕他爹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无力逃跑。
更令他担心的是贺兰臻,按照孟月的说法,谢衍已找到了贺兰臻,就怕贺兰臻也跟着谢衍被抓紧牢里去了。
虽然按照贺兰臻的个性,也有可能趁乱跑了,但这样一来他又与贺兰臻失之交臂,往后又该上哪里找他去?
深深地无力感自心底蔓延开来,心脏像被什么拽着,一抽一抽地牵痛着,谢陵拧着眉捶捶胸口,失慌落魄地走出包厢。
孟月心乱如麻,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径直跟上去:“公子,京中已成险地,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