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陵额头浮着一层冷汗,步入客房,脸色白得吓人:“接着上京。”
孟月拎起在走廊上玩得不亦乐乎的谢还真塞进屋,罕见地反驳了主子的话:“不妥!”
他合上门,压低声音:“陛下指不定在四处搜寻您,您回京就是自投罗网!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材烧,属下这便传信给各地的暗卫,咱们眼下不如去洛京投奔侯爷!”
谢陵眼神一顿,眉心不悦地皱起:“让我去谢听阑?我不如回去陪父王蹲大牢!临死前尽点孝道,也算报了他的养育之恩,免得总欠他的!”
谢还真眨眨眼:“谢听阑是谁?蹲大牢是什么意思?谁要死?”
谢陵拉起风帽罩住他的小脑瓜:“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睡你的大觉去!”
哼,不听就不听呗!谢还真噘嘴,蹦蹦跳跳地爬上床。
真当他不懂吗?
王爷就是父王,父王就是谢陵的爹,谢听阑跟谢陵一个姓,那就只能是谢陵那个儿子了!
谢陵是他的爹爹,所以谢听阑就是他的兄弟!
不知道他俩谁大谁小,谢还真希望自己是哥哥,毕竟谢陵说辈分大就是好!
孟月焦躁地围着谢陵走了一圈,语重心长道:“公子!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如今能救王爷的除了侯爷,就只有王爷旧部的将军们,可他们距离咱们更远,即便此时去投奔他们,他们未必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起兵。”
谢陵眼皮疲惫地耷拉着,嘴角苦涩:“除了我父王,如今唯一有可能且有能力私自号令玄铁军的就只有谢听阑,这个道理连你我都懂,陛下会不懂?”
“眼下陛下看得最紧的就是谢听阑,但凡他敢有一点动作,就能治他个谋反之罪!况且他身处洛京,那可是谢昀的地盘!谢昀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只会将谢听阑牢牢困在洛京,防止他坏事。”
他转着茶杯,声音凉浸浸地:“我此时去洛京,你觉得我的好哥哥会不会请我入瓮?”
孟月脸色颓败,眉尾瞬间耷拉下去:“那可如何是好?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王爷受死?”
空气霎时沉默下来。
自窗口贯进的北风冷得割人,它们从上京的方向来,硬邦邦地鞭在谢陵的脸上,他抬眼望向天边堆叠的云层,面容纸一般薄而苍白,仿佛一戳就破。
他轻轻开口:“相信他吧!他不是那种会乖乖束手就擒的人,我总觉得他还留着后手,他不是写信叫我回家吗?我回去便是。”
况且回京是他目前唯一能见贺兰臻的机会,他不想还没尝试就放弃,纵然是死路,他也想临时之前再见贺兰臻一面,有些事不问清楚,他死不瞑目。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谢陵受此一打击,入夜时便发起高烧,心脏更是有一阵没一阵的绞痛。
孟月赶忙请来郎中医治,谢陵灌了两碗药便陷入昏睡。
于是进京的计划不得不耽搁下来。
孟月叫药包丢给店家,雇伙计按时熬药,随即叮嘱谢还真乖乖守在屋里照看谢陵,自己则出门联系王府的探子。
谢还真老实守在谢陵床前,等了一天也不见孟月回来,可小孩子心也大,兀自吃完小二送来的饭菜,便昏昏然钻进谢陵的被窝里睡起大觉,全然未察觉危险将至。
直到睡到日上三竿,谢还真才被外面越来越大的嘈杂声吵醒。
那是滚雷般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令人牙酸的兵击声,还有无数人混合在一起的尖叫,嘶吼,哀嚎声,其中夹杂着行人慌张的脚步,以及行李拖拽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很安静,谢陵还在昏睡,孟月叔叔没有回来。
谢还真将鼻子凑到谢陵身上闻了闻,见活人味儿比昨日重了些,稍稍松了口气,跳下床去觅食。
只见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楼下大堂却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摔了一地,吃了一半的饭菜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而大街上乱成一团,数不清的人背着包袱,拖家带口在奔逃,马车堵在一起,尖叫声此起彼伏。
谢还真并没有被人们的恐惧所感染,一双闷青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楼下丰盛的饭菜,心里那点小小的困惑瞬间被更直接的欲望取代。
他径直下楼,抓起一块油亮的猪肘就啃了起来,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完全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好吃得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群身着甲胄、手持兵刃的士兵潮水般涌进大街,迅速控制住逃窜的人群。
为首一名将领按着腰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勿慌!我等乃越王麾下!奉命入城,只为保护百姓,肃清逆党!只要安分守己,听从越王号令,各自归家,我等绝不伤及无辜!”
百姓们闻言跪地求饶,无一人敢忤逆,纷纷高呼越王殿下千岁,声音响天彻地,震耳欲聋。
不过两个时辰,越军便已闪电之姿,成功突袭一座城。
那将领十分满意,微微颔首,翻身下马,摘掉头盔丢给部下,领着几个亲卫径直步入酒楼,打算饱餐一顿,不曾想酒楼的人伙计已尽数跑光,只有角落里传来的细微咀嚼声。
他眉头一皱,眼神锐利地射向声音的源头,俯身一看,只见桌子下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狼吞虎咽地与一只烧鸡“搏斗”。
将领愣了一下,挑了挑眉,掀开桌子,朝谢还真招招手:“小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谢还真抬眼一瞥,只见是张年轻英俊的脸,喉咙用力咽下一口肉,含糊道:“我爹在睡觉。”
“哦?”那将领怕有高手藏匿在楼中,警惕道:“可否劳烦你爹下来一叙,叔叔请你吃糖。”
谢还真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嗝:“我爹生病了,起不来。哦,对了!你能不能给我爹熬个药过来,孟叔叔说我吃一顿饭就要给我爹喂一次药。”
将领嘴角一抽,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任何人敢这般使唤他,反倒被这古怪的小鬼勾起好奇心,伸手摸了摸谢还真毛栗子似的圆脑袋:“好啊!不过总得先让我见见你爹吧。”
于是谢还真毫无防备地领他去见谢陵,打开房门时,忽然想起谢陵教他的社交礼仪,回头问男子:“哦,我叫仔仔,你叫什么名字?”
那将领抬脚迈入房中,嘴角自豪地勾起:“我姓谢,单字一个纮。”
话音刚落,后颈骤然飘来一阵寒意,他忙矮身躲开,回头一看,森白刀刃复又逼至咽喉。
谢纮侧首,一个高抬腿踹向来人胸口,谢陵后背重重撞到墙上,哇地呕出一口血。
“爹爹!”
谢还真尖叫,四肢发软地爬到谢陵身边。
谢纮朝自己后颈一抹,沾了一手血,黑着脸“啧”了一声,抬起小腿想狠狠踩踏地上那人的脸,不料那没心没肺的小鬼泥鳅似地滑到谢陵身前,死死抱住他的脚,动作快得甩出残影。‘
谢纮愣了愣,目光对上那孩子冰冷的眼睛,瞳仁儿绿油油,还掺杂着淡淡的金色,像某种残忍的爬行动物。
他只需微微使劲儿就能踢死这个幼嫩的生命,但不巧,他没有虐杀小孩的爱好。
谢纮嘴角无聊地牵了牵,将谢还真拨到一边儿去,乱糟糟地短发挡住了谢陵的脸,谢纮足尖一勾,将他正脸翻过来,俯身去瞧。
“啐”地一声,一口血痰吐在他脸上。
“找死!”谢纮一把薅起谢陵的头发,目光愤怒地落在他脸上,登时怔住:“齐...不对!”
他皱着眉,左右来回打量谢陵,随即眼底迸发出炽热的亮光:“你是不是...齐世子?啊——!”
谢纮惨叫一声,反手一巴掌将谢还真打出去,耳朵在大力撕扯下却被小孩尖锐的牙齿咬掉一块肉,鲜血顿时染红半边脸,他捂着伤口表情痛苦,手下听见动静连忙赶来制服二人。
谢陵闭着眼不知是死是活,谢还真则张牙舞爪,得了狂犬病的小狗似地,任谁拿着绳子靠近都得挨上一口。
谢纮任军医包扎伤口,抬手示意手下住手:“放开他们,这位可是咱们的贵客!”
他笑盈盈地在谢陵身前蹲下,声音客气:“该怎么称呼您呢,按辈分我似乎该称你一声叔叔。”
谢陵闻言,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定在谢纮脸上,半晌,白着脸转向谢还真,吐血道:“小崽子,你可真是坑死你爹我了。”
言罢两眼一翻,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