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臻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小孩,心头一悸,陡生出莫名的恐慌感,下意识退后一步。
这细微的回避动作瞬间刺进了谢还真的眼睛,他小跑的步伐顿住,脸上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掉落,表情已转为茫然。
贺兰臻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双眼睛,错愕,哀怨,带着些许近乎残忍的冰冷。
难以想象这种眼神会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让贺兰臻骨子里本能地生出逃跑的欲望,却又被理智生生扯拽住双脚。
他不忍心去伤害一个孩子,可他也说不清为何自己会想逃离这个孩子。这种感觉就像他当初不敢直视自己日益隆起的肚皮一般。
生出这个想法的刹那,他便认定了这个孩子就是谢还真!哪怕他的年龄甚至模样都与当年那个婴儿对不上。
“谢……”他苍白地张张嘴,竟不知道如何称呼这个孩子为好。
“你瞎跑什么?”
谢陵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冲着谢还真叫道:“快回来!”
谢还真僵在原地,回头看了看谢陵,踌躇不决,指着贺兰臻小声说了一句:“泽泽……”
贺兰臻和谢陵心口同时颤了一下,一个心想果真如此,一个眼里满是震惊。
雨水骤急,哒哒地打进泥里,尸体散发出的腥腐味充斥鼻腔,三人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的雨雾,各自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谢陵的声音冷浸浸地穿透雨雾:“你要跟别人跑,以后就别再回来了!”
言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抗议——对于贺兰臻与谢衍的奸情,他绝不原谅,也绝不妥协。
谢还真看见谢陵要走,立马调头追上去:“爹爹......”
雨水将土面泡得松软,谢还真的鞋子被泥泞牢牢吸住,小腿一迈,不慎将鞋子落在泥里,脚下一个打滑便扑腾着朝下摔去:“啊——”
眼瞅着即将摔个狗吃屎,两道身影箭一般划破雨幕抵达他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拎起。
他身子一轻,屁股稳稳落进一条坚实的手臂,目光正好对上贺兰臻。
贺兰臻双手尴尬地伸在空中,只能无措地对着他挥了挥:“嗨~”
意识到自己不在贺兰臻怀里,谢还真一个激灵,猛地抬头,一张肖似谢陵的脸直直映入眼帘,身上的味道和他记忆里的如出一辙。
谢还真嘴巴张成鸭蛋状,却不敢像第一次遇见谢陵那样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男人。
谢衍目光沉沉地落在这个小孩身上,一丝不苟地端详着他的面容,眼底的惊讶渐深。
太像了!
除了眼睛和头发,脸几乎与小时候的谢陵一个模子印下来的。
让他几乎瞬间断定这孩子就是丢失的谢还真。
“你们!”
谢陵站在对面,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们,脸色白得吓人,两大一小站在一块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们简直像一家三口!
谢陵顿时想起贺兰臻那封决裂信,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爱慕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父王,他们早有私情,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因而他不断寻找贺兰臻不过是想亲自问个究竟,他跟贺兰臻之间有太多的误会没有解开,他奢望贺兰臻只是气话,可就在看到那个吻的瞬间,所有的幻想都被狠狠打碎。
被双双背叛的恐惧与愤怒淹没了谢陵,那根早已扎进心里的毒刺没入寸许,彻底贯穿了他的心脏,毒素在心腔蔓延,顷刻间化了脓。
“好!很好!”谢陵心率快得即将爆炸,一声接一声重重地擂着胸膛,他呼吸急促,脸色在青红白之间飞快变换。
谢衍见他一副猝死之兆,吓得连忙将孩子丢给贺兰臻,上前劝慰:“鹤年,你先冷静点!过来跟我们——”
“冷静不了!”谢陵大声打断他,血丝像裂纹一般爬满双眸,写满了憎恨:“没什么可狡辩的!事已至此,你们奸夫□□自个儿过去吧!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
贺兰臻今日被戳破遮羞布,又恼又惧,心头本就煎熬,谢陵一通指责,倒让他怨意徒生,旧恨翻上心头,不禁切齿道:“那就滚吧!我也没打算原谅你!咋俩各对不起各的,正好两清——”
“臻儿!”谢衍忙打断他的话,谢陵那颗心脏随时都可能罢工,眼下可不是刺激他的时候!
“你吼什么?!”贺兰臻直接冲谢衍凶回去,这就心疼儿子了?你这个罪魁祸也配大声说话?
他指着谢衍,冲谢陵嘲讽道:“你爱而不得的人回来了,还闹什么脾气?安心跟你爹撒娇去吧!在下就不奉陪了!”说着便气冲冲地抱着孩子拔足离开。
“你——你又来了........”谢陵气得心梗,攥着抽疼的胸口简直想将心掏出来。
他最受不了贺兰臻拿他和谢衍的关系说事,这是他跳进黄河洗也不清的污点,无论怎么解释贺兰臻都不相信他的真心,那股冤屈与悔恨闷在胸口,像一口陈年瘀血,谢陵脸颊涨得血红,呼吸发紧,上气不接下气。
谢衍上前扶住他,手掌抵住他后背给他输送真气顺气,却被谢陵一把推开:“我不要你假惺惺!”
谢衍身形一晃,脸色被雨水泡得煞白,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写满不知所措。
谢陵踉跄两步,冻得发紫的唇颤巍巍地吐出最锋利的刀子:“我恨你!”
随即“哇”地喷出一口血。
“爹!”谢还真在贺兰臻怀里挣扎起来。
贺兰臻闻声回头,正好看见谢陵倒下的身影,心口一跳。
“陵儿!”谢衍伸手他托住谢陵昏死过去的身体,脑眼泛晕,身上灌铅一般重,一时间竟有些着站不稳。
他苍白地看着对面的贺兰臻,眼神近乎乞求:“臻儿,放下孩子,不要走!”
贺兰臻僵硬地抱着孩子,他看得出谢衍此刻十分虚弱,估计是越狱途中受了伤,再加上谢陵这个拖油瓶,想拦住他几乎不可能。
此刻他就可以丢下他俩,抱着孩子远走高飞,可是身体像被定住似地,迟迟动不了。
谢还真在他怀中急得动来动去,搂住他的脖子小声哀求:“泽泽不要走~”
贺兰臻头皮一麻,难以适应这个称呼,可面对小孩通红的眼睛,还是硬不下心肠。
他伸手抹了把谢还真小脸上的水,这么寒的雨,谢还真的脸蛋竟还温热着,他尽量放柔声音:“宝宝,跟我走好不好?”
谢还真脑袋摇成拨浪鼓,目光看向谢衍,可怜巴巴道:“大家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