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血淋淋的手浸在水盆里，一身黑色劲装被雨水打湿，及腰乌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衬得肤色异常苍白，他面庞柔和，五官却锐利，此时周身散发着潮湿的寒意，像是从古井里捞出的艳尸，仿佛下一刻就要吃小孩儿。

谢还真下意识往贺兰臻怀里缩了缩。

贺兰臻心中纳罕，这孩子分明几个时辰前才跟谢衍自来熟得紧，现下怎么又羞怯起来了？

谢衍并未注意他们的异样，从锅里取了一盆热水，便去了谢陵屋里。

他清理掉谢陵身上的血迹，拧干帕子搁在谢陵的额头上，忽闻“蹬”地一声，回头一看贺兰臻竟扛着个大铁炉进来，不禁一愣。

贺兰臻沉默地点燃炉灶里的柴火，一把将炉子拉到床前，温暖的火光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也照清楚了床上的谢陵。

他失血过多，此时脸色白得泛灰，真如死尸一般，唯有胸腔细微的起伏昭示着生命的迹象。

贺兰臻只看了一眼，便急急忙忙出去了。

谢衍见状叹了声，看来他离开那段时间里，二人必是大吵了一架，他原以为崩溃的会是贺兰臻，不曾想先受不了的是谢陵，早知谢陵承受能力这般差，就不该将他独自留在这里！

谢衍捂额，低着头自责不已，腿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睁眼一看，竟是谢还真。

他怀抱一只小竹篮，里面放着红薯板栗，睁大眼睛仰望谢衍：“吃吗？”

谢衍摸摸他红扑扑的小脸蛋：“我没胃口，你和泽泽吃吧。”

“我们吃过了，你快吃吧！”

谢衍累极了，是真没胃口，正欲张口拒绝，谢还真便捻起一粒剥好的栗子举到他面前：“都是泽泽剥的！”

拒绝的话滚到嘴边又溜了回去，谢衍低头衔走栗子，软糯香甜在齿间化开。

“好吃吧？”

谢衍点头，谢还真开心地咧嘴，稚嫩的指头又捏起一粒板栗，踮起脚尖塞进谢衍嘴里，谢衍刚刚咽下，谢还真又是一顿疯狂投喂，仿佛在喂养一只大型动物谢，玩得不亦乐乎。

谢衍应接不暇，脸颊被塞地鼓鼓的，哽着脖子咽下干巴巴的栗子，将谢还真抱到腿上，小声问：“是不是泽泽叫你给我送吃的来？”

谢还真一顿，凑到他耳边悄悄道：“父王，泽泽让我不要告诉你。”

谢衍心领神会，在谢还真烤得发烫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好孩子！”

谢还真摸着脸颊愣愣地看着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似乎在他的认知里，谢衍不该是这般温柔亲切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印象。

谢衍的指尖顺着他软软的头发道：“头发怎么这么短？”

谢还真望向沉睡的谢陵，他的灵魂安安稳稳地套在躯壳里，之前心脏那束异光也消失了，死亡再一次与他擦肩而过。

谢还真道：“我的头发一长长就被他剃了，他的头发倒是越蓄越长！可他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剪掉吗？”

谢衍对谢陵的双标很无语，随口道：“嗯……可能他认为他是你父亲，所以可以支配你的头发。”

谢还真摸着脑袋毛哼哼道：“那现在你是我父亲，他就不能剃我的头发了！”

谢衍心口一跳，压低声音道：“嘘——宝宝跟父王做个约定好不好？”

谢还真跟谢陵贫嘴惯了，下意识想讨价还价，可面对谢衍又有些不敢，点点头：

“你说。”

谢衍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谢还真成熟了许多：“日后在谢陵面前不要叫我父王，也不要叫我父亲，爹爹。”

“那叫你什么？”

“叫我爷爷或者太公吧。”谢衍有些别扭的开口，不太适应这个称呼，他作为谢陵的爹已经过于年轻了，何况忽然升到爷爷辈。

他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道：“记住！在谢陵面前，他就是你父亲，而我是你祖父，明白了吗？”

谢还真露出一种少年老成的表情，微一颔首：“我懂。”

谢衍莞尔：“你懂什么？”

谢还真眼神复杂地在他脸上刮过，平静地开口：“你不敢认我。”

谢衍心口一窒，如同挨了一记闷拳。

谢还真神秘地笑了下，像个小恶魔一般凑到谢衍耳边低语：“你怕哥哥伤心。”

谢衍瞳孔骤然缩紧，眼神锐利地射向谢还真。

谢还真怯怯地缩了缩，脸上哪有一丝精明？像所有受委屈的小孩那样噘着嘴嘟囔：“我说的不对吗？”

他委屈地抠着手，大眼睛含着泪水，将落未落，简直像在谢衍心窝子上弹棉花。

谢衍周身气势彻底软化，将他搂在怀里顺了顺：“宝宝对不起，父王答应你，总有一天会光明正大地认回你，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你想要什么父王都给你！”

谢还真窝在他怀里吐舌头，心想好凶啊！以后再也不敢挑衅谢衍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吃饱了就想犯贱，之前就爱祸害生灵，如今看见谢衍，更是忍不住使坏，不曾想谢衍这般敏锐，谢还真挨了一记眼刀就老实了，伏在谢衍怀中嘤嘤哭泣，像是委屈极了。

谢衍心里那点戒备彻底打消，心想方才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他成了精的蛇都见过，何况成了精的人？

谢还真不过就是个早熟的孩子，他天资过人，神童有些异于常人的表现也是正常的。

谢衍自我安慰，哄着谢还真入了睡。

四下彻底归于寂静，他身上的衣裳已经被烤干，屋里只剩下柴火燃烧时偶然的噼啪声。

谢衍看看谢还真安详的睡颜，又看看谢陵逐渐回暖的脸，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宿命感——这俩儿子是主动找上他的。

为什么？

他眼神疲惫地看向谢陵，从怀里掏出一个吊坠，淡青色的玉葫芦在火光下摇曳，上面的裂纹正在以一种微小的速度愈合，就像谢陵的生命。

“我是不是欠过你？”

谢衍对着葫芦，无力地骂了声：“讨债鬼！”

贺兰臻躲在门后看着谢衍自言自语，心想又疯了一个。

谢家人，沾不得，等天亮了他就去找云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