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摩动的沙沙声在耳边浮动,谢还真睡眼惺忪地揉揉脸,奶猫似的嘤咛几声。
“宝宝起床了。”谢衍声音轻柔,抖开烘干的衣裳给谢还真穿上。
谢还真任他摆弄,回头一瞧,谢陵仍在昏迷,经过一夜的烘烤体温已有所回暖,面色在火光下多了些活气。
“泽泽呢?”谢还真东张西望。
“在。”贺兰臻浅浅地应了声,自灶房出来,眼神倦怠。
谢衍看着他黯淡的脸色道:“一夜没睡?”
贺兰臻从谢衍手中抱走孩子,扫了眼他眼白上的血丝,淡淡道:“你不也一样。”
谢衍不置可否,一边给昏迷的谢陵穿衣裳,一边道:“越军打了胜仗,恐怕今早会来清理战场,我们得赶在天亮前出城。”
贺兰臻点头,他也正有此意,是时候跟谢氏父子分道扬镳了,不过谢衍肯定不依,得想个法子偷溜,忍不住问起正事儿:“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二人异口同声,皆是一愣,贺兰臻率先道:“外面皆传你被皇帝削藩,押入了天牢。”
“我越狱了,听闻谢陵在越王这儿,便来救他。”他口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寻常的事。
贺兰臻不禁深吸一口凉气,天牢他也蹲过,哪有这么容易就越狱的,何况齐王这种身份的罪犯,其中艰险,可想而知。
“那其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谢衍以为他担心昔日仆从受牵连,温言宽慰:“放心!你的丫鬟早已嫁出王府了,只是你那小太监……早于你逃跑那日命丧黄泉了。”
“你说什么?!”贺兰臻脸色煞白。
“不出意外就是双林杀的,这便是你轻信双林的下场。”谢衍语气发冷。
贺兰臻虽没信过双林,但石青确实间接因他而死,心下愧疚难当,眼圈发红:“我……”
他嗓子哽得说不出话来,石青因他而死,孩子也因他而失踪,三年来不知受了多少苦!
谢衍本无意指责他,但是昨日之事,他担心贺兰臻又要跑,不得已利用他的愧疚心拴住他。
“当初的事,不必再提,就当你年少不知事,眼下好好补偿孩子,还来得及。”他的眼神带着规劝的意味,像个威严而仁慈的长辈。
贺兰臻下意识抱紧谢还真,才硬下来的心,一瞬间动摇。
谢衍看出他的犹豫,乘胜追击:“这孩子天然亲近你,不要再让他失去泽泽了。”
“我知道你恨我,你若不想见我,可以带着他们去灵犀宫,如今天下大乱,那里会是一片净土,宝宝在灵犀宫将会得到最好的教养。”
贺兰臻抬眼:“灵犀宫?”
谢衍点头:“也就是我的师门。”
贺兰臻这才想起不久前谢衍提起过,他出生不久就被国师领去灵犀宫教养。
“我不敢自居天下第一,但灵犀宫可谓天下武脉与文脉融合的巅峰,上通天文下达地理,奇门遁甲,纵横捭阖,什么样的高手都有,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贺兰臻怔怔地看着谢还真,小孩在他怀里无忧无虑地打着盹儿。
谢衍这一身本事,他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去了不仅他自己能受益匪浅,孩子将来也会成为谢衍这样的高手。
“我虽不再是灵犀宫的弟子,但只要你们去,我的师兄弟会护你们周全,即便我身死殒命,也不会波及到你们。”
贺兰臻目光一凛,谢衍这话怎么跟托孤似地?况且他这一去,以的是什么身份?岂不默认这辈子都是他们谢家的人了,他算盘打得倒是精!
忍不住嘲道:“你让我跟他们去你的老窝隐居?你不怕我和谢陵成了?”
谢衍移开视线,掩住眼底的痛楚:“你们本是夫妻,是我铸成大错,拆散你们,倘若你愿意跟他重归旧好,我……祝福你们。”
他面色萧索,早已没了当初逼贺兰臻二选一的霸道,谢陵一场干脆利落的自杀,将他那点“父夺子妻”的阴暗念头生生按了回去。
贺兰臻抿唇,暗自攥紧拳头。
真是个隐忍退让的好父亲啊!
这就是你说的让我选?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贺兰臻冷笑:“少自作多情!早跟你说了,我和谢陵分手是我们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不要总觉得只要你退出,我就会跟谢陵在一起,你还没这么重要!”
谢衍心平气和地点点头:“是是!不关我的事,是谢陵混账!我不是要你原谅他,只是希望你和孩子能安安稳稳的,去一个世外桃源,也好过漂泊流离,不是吗?”
贺兰臻嗤笑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灵犀宫教出你这么个祸害来,未必是个好去处,万一把孩子带坏了怎么办?”
“因此才需要你啊!这孩子古灵精怪,没有你的教养,我实在担心他会长歪!”谢衍语重心长,一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深沉模样,把自己的如意算盘藏得严严实实,仿佛真的在为谢还真的未来规划。
他苦口婆心道:“谢陵就是个没娘的孩子,所以才走上恋母又——”
他叹了声:“他误入歧途,若不是有你的到来,他恐怕还没开窍。”
贺兰臻想起这茬,顿时警觉,皇族的不伦之情不少,他总觉得老谢家的祖坟有问题,谢还真作为他们家的血脉,万一捡了谢陵的坏毛病就糟了!
谢衍见贺兰臻神色严峻,觉得这事儿多半稳了。
贺兰臻则是想:谢家人的种不大好!为了避免谢还真误入歧途,该让他远离谢家这群疯子才是!
谢衍给谢陵整理好衣物,探了探他的脉,才道:“我交代完了,该你了,你不该跟听阑好好待在洛京吗?为何会来这个地方?”
贺兰臻神色疏离:“关你屁事!我想来就来,凭什么乖乖任你们软禁!”
谢衍略一思索:“让我猜猜,你应该是听说了噩耗,为了我和谢陵才来的?”
“少自恋,我是为了带走孩子才来的!”
谢衍笑着摇摇头:“那听阑呢?可有好好监视秦王?”
“监视?秦王几天前就被召回京了,你不知道吗?”
谢衍微微蹙眉:“陛下驾崩了,估摸是传位给他了。”
贺兰臻声线拔高:“皇帝驾崩了?!”
谢衍轻轻叹了声:“钟鸣九声,是为帝崩。”
贺兰臻一脸震色,低声道:“这么说秦王继位了,你的王位也没了,眼下越狱出逃,估计到处都在通缉你!谢听阑......谢昀会清算你们吗?”
谢衍面上波澜不惊:“即便他拿到遗诏又如何?也不看看大家承不承认!”
“皇帝遗诏谁敢不认?他就是先帝钦定的继承人啊!”贺兰臻一脸认真,语气中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仿佛谢昀称帝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衍听着不爽,眼神流露出几分讥诮,用贺兰臻听得懂的大白话解释道:“如今天下大乱,内战未休,棋盘都被掀了,谁还认那死规矩?谁的拳头硬谁才是皇帝!”
“谢昀小儿搞内政是一把好手,论军事不如他大哥。战场不是朝堂,没人会跟他讲道理,他说他有先帝遗诏,越王可以说他谋害忠良,伪造圣旨。”
“那不是诽谤吗!况且谢昀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又有修建运河的大功绩,朝中支持者无数,在百姓中亦有声望,越王这般胡来,谁会认可他?”
“何必非要别人的认可?”
谢衍看着贺兰臻天真的眼睛,笑容中带着残忍的意味:“不听话的杀了便是!识相的自然会拥护新主,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赢家有的是法子令史官颠倒黑白,至于百姓,”
他眼尾轻蔑地一扫:“他们听风就是雨,谁的声音大,他们信谁,一旦舆论被控制,他们甚至会帮着你杜撰输家的黑料,口诛笔伐。届时你所有的功绩,也会被轻轻抹杀掉。”
窗户响起几声阴森的鸦啼,燃烧过后的柴和发着暗红的微光,映照在谢衍的脸上,晦暗而幽艳,分外邪气,贺兰臻不禁打了个寒颤。
谢衍拨过一把草灰,扑灭柴火,矮身背起谢陵:“走吧。”
贺兰臻抱着孩子跟上,初晨的冷雾扑面而来,谢还真骤然被冻醒,瞧着昏暗的街巷糯声道:“我们去哪儿?”
谢衍神神秘秘道:“去一个很美的地方,草原你见过吗?”
谢还真的脸颊贴着贺兰臻锁骨蹭了蹭:“远不远啊?我懒得走路。”
谢衍柔柔一笑:“不远,最多两天就到了,你若是走不动,我抱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