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年过古稀,不理世俗,只当那天的事没听见,对他们一家十分照顾,贺兰臻能看出方丈对谢陵这位徒弟疼爱有加,初来那日竟舍得把唯一有地暖的一个佛堂腾给谢陵取暖,还亲自为谢陵诵经祈福,可见其重视,可也是这个原因,导致其他僧人对他们颇有微词。
当然还有一方面是因为谢陵太讨人嫌了。
那些僧人一旦谈起谢陵,表情便尴尬起来,不过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娇生惯养的世子爷定然难以融入朴实的僧侣群体。
可问题是,谢陵分明与这地方格格不入,谢衍怎么会舍得将谢陵送到离王府这么远的地方出家?
贺兰臻心里揣着无数个疑问,负手在寺院踱步,他耳目聪颖,不时便听见后山菜地传来一群僧人的闲话声。
“就他特殊呗!来了三年凡心不改,三番两次计划逃跑,当初逃时那般果断,如今灰溜溜地躲回寺里避风头,还拖家带口,当咱们这儿是什么地方!方丈真是糊涂,收留这个叛徒作甚?”
“德能师兄你不懂,人家是天潢贵胄,纵然是方丈也得罪不起!”
“他算甚么天潢贵胄?早被陛下废掉的庶人罢了!此等弑父逆谋的畜生,为天理所不容!独子又如何?照样被他爹丢来出家!他戴罪之身,齐王府的荣华富贵与他再无瓜葛!”
贺兰臻浑身一震,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连忙将身体贴紧墙根。
又一僧插嘴道:“他若不出家,连小命都不保!剃发,软禁,都是王爷做给陛下看的!方丈深谙这个道理,才处处偏袒执明,人家迟早是要回去的!”
“那陛下都仙逝了,他怎么还没被赦免?用得着自己逃跑?哼哼!齐王三年对他不闻不问,指不定是给他生弟弟去了!”
众僧纷纷附和,嘲笑声此起彼伏,贺兰臻心口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抠进粗砺的墙砖——什么叫弑父逆谋?谢陵,你究竟做了什么!
此时,一个少年的声音突兀地扎进人堆:“你们懂个屁!齐王若是不在乎,你们这身膘如何长出来的?王爷每年捐这么多香火钱,你们吃饱了就欺负执明师兄,忘恩负义!”
其中一个高瘦的小僧摸着发青的头皮调笑:“小师弟此言差矣,执明作为咱们寺唯一的乾元,屡屡违反戒律,寻衅斗殴,却独得方丈偏袒,谁欺负的了他?”
渡平气愤道:“分明是你们孤立执明师兄,给他使绊子,还偷偷将他的药藏起来,好意思说他挑事?”
德能笑得不怀好意:“那不是便宜你了吗?你这舔狗急着去自荐枕席,可惜世子爷眼睛长在天上,把门锁死都不屑碰你这癞蛤蟆!对了,人家正宫娘娘此番也来了,不光人漂亮,武功也漂亮,生得娃娃更是漂亮!你这阴暗的家伙怕是酸死了!”
“你——”渡平黝黑的脸涨成猪肝色,挥舞着扫帚怒骂:“李大嘴!佛门圣地,竟敢公然谈论色戒,我告诉执法长老去!”
菜地里又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渡平恼羞成怒,夹着扫帚冲了出去,不料跟巷道里发呆的贺兰臻打了个照,登时如临大敌,举着扫帚喝问:“你偷听我们?!”
贺兰臻波澜不惊地开口:“在下有一事相问,谢陵……弑父是怎么个回事?”
渡平挑着眼,鼻孔冷哼:“你不是他夫人吗?连他刺伤齐王的事都不知道,莫不是早就跑了?”
贺兰臻没理会他的奚落,紧着眉追问:“何时发生的?”
渡平没好气道:“嘉清二十二年冬,小世子满月宴那日!”
贺兰臻瞳孔骤缩。
谢衍说他早跟谢陵坦白了,难不成就是那日?他疯了吗!还是说有人走漏了甚么风声?难道又是八皇子?只有他最清楚我和谢衍之间的事,黄金台上他就想给谢陵告状!
贺兰臻心惊肉跳,赶忙回去找谢陵,可行到半途,激动的情绪却倏然退了潮。
问又如何?改变不了他跟谢衍有染的事实。
谢陵恨不是别人告诉他真相,而是父亲与妻子的背叛。
冰冷的现实瞬间抽干了贺兰臻的力气,他仿佛累极了,颓然蹲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背脊颤抖。
“贺兰公子?”
贺兰臻猛地抬头,方丈大师手持剪刀立于一棵罗汉松前,看见贺兰臻微红的眼眶,关切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贺兰臻赶忙起身,整了整衣裳道:“多谢方丈关心,在下无事。”
方丈静静凝视他,虽已老态龙钟,眼睛却亮如明镜,照得贺兰臻无处遁形,羞愧地低下头:“大师,我……”
方丈微微一笑,打断他的话:“老衲有样东西送给施主,请随老衲来。”
贺兰臻一怔,茫然跟上,绕过一墙紫藤萝,撞进一方花园。
方丈徐徐道:“本寺历来有个传统,凡剃度出家的弟子,须得将剃下的头发埋进土里,种下一株草木,作为伴生植株,悉心养护,直至圆寂。”
贺兰臻当即心领神会,目光扫向这满院草木,元宵还未过去多久,春寒料峭,院子里鲜有颜色,唯有一颗高挑的白梅树,瘦影横斜,满枝白雪,幽香暗度,孤绝地立在一片青绿之间——跟王府里的是一个品种。
贺兰臻抬手拉下一条枝蔓轻嗅,是熟悉的香气:“头发是吃血肉生长的,以此为养料开出的花儿果真漂亮,也不算白白浪费他留了二十年的头发。”
方丈摇摇头,自身后咔嚓剪下一根枝条,举到贺兰臻面前:“这才是他的血肉养出的花。”
贺兰臻呼吸一窒,那是一枝开得极满的山茶花,雪白的花瓣以一种极为对称的姿态层层绽放,整整十八片,其上几道粉痕,似胭脂点作,又名——
“十八学士。”方丈指着花台上那株不起眼的山茶道:“执明记恨咱们剃了他的头发,禁锢他的自由,初来时抗拒读经,抗拒吃素,拒不干活,更舍不得在自己的头发上种树。”
贺兰臻失神地看着那株山茶,胸口闷闷的,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方丈无奈地笑了笑:“他性情孤傲,成日困在寺里无事可做,心病愈发严重,没少寻死觅活,老衲劝他种种花修身养性,他没兴趣,后来王爷离京那日,派人送来一件礼物,他心中有怨,东西也不看,直接叫人丢了!一徒弟觉得可惜,便端去自己屋里养活。后来执明得知那是从王府移来的山茶花,径直闯进人家屋里,将盆抱了回去。”
“老衲也不知这山茶花于他们父子之间有何渊源,让执明态度大转,对这株山茶爱护得紧,自此振作起来,不再死气沉沉,倒是琢磨起如何逃跑了。”
贺兰臻伸手抚摸这株山茶,指尖颤抖,想起了王府秋千旁的山茶树。
他记得那里原本种着白梅,后来谢衍下令换成了白色山茶花,还问他好不好看?
再后来,谢陵说那片纯白山茶花单调,又命人移栽了两棵白里透粉的十八学士,问贺兰臻,父王的花好看,还是他的花好看?
而眼前这株山茶,不出所料就是从秋千旁的十八学士里嫁接过来的。
方丈笑眯眯地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许是水土不服,这株山茶一直没开花。有天执明对老衲说,不想再等花开了,择日便撬了老衲的宝箱,偷了老衲的毛驴远走高飞。”
贺兰臻深深吸了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诚恳地替谢陵道歉。
方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王爷早替他付了香火钱,老衲还得感谢执明,那间带着地暖的佛堂就是王爷捐的。”
他将那枝山茶花插进花瓶,送给贺兰臻:“如今执明带着你重回宏德寺,这山茶花便开了,带着这花去见执明吧,他心愿已了,合该醒了。”
贺兰臻抱着山茶花在床脚坐下,细碎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到谢陵脸上,在乳汁与汤药的喂养下,他薄薄的脸颊已恢复血色,身体已完全能够支撑正常的活动,意识却始终不愿清醒,像是沉浸在一个甜美的梦里,不舍离去。
贺兰臻将脸搁在床头,勾住谢陵的右手,摊开,他的手掌比从前粗糙了些,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生存能力等于零的世子爷。
他曾经妄想过带谢陵私奔,可惜谢陵毫无拥抱江湖的想法。
那是贺兰臻第一次认识到他与谢陵之间巨大的阶级鸿沟。
后来,这道名为阶级的墙碎了,谢陵为了他走进民间。
可惜太迟了,伤痛与背叛在他们之间撕开一道堪比天裂的伤疤。
贺兰臻勾着谢陵的手指阖上眼。
山茶花开得正艳,谢陵的心愿远远未了。
倘若那是谢陵的美梦,贺兰臻希望梦里没有他。
馥郁的香气吹入梦乡,贺兰臻沉沉地趴在床头,一道影子撩起他的头发,青丝梦一般穿过了他的指缝。
他俯下/身,与贺兰臻的轮廓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