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用力将信纸攥成团,指节捏得发白,顿了片刻,才丢进燃烧的炭盆,冷冷清清地丢下两个字:“随意。”
张公公一愣,细声劝道:“陛下,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不若暂时妥协,再另寻——”
谢昀一脚将他踹出内室:“吃里扒外的东西!告诉他,有胆就亲自来见朕,否则诏书免谈!”
紫宸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陛下,若再不妥协,皇后娘娘的脖子上可就要多一道口子了!”
正是先帝罢免谢听阑后,新提拔的左右龙武卫将军,沈剑阁!
谢轩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嫂嫂,跟五哥叫声好听的!”
“老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般作态,当真丢尽皇家颜面!”
谢昀听到林疏月的声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稍作犹豫,对着地上哭哭啼啼的宫人道:“起来!给朕磨墨。”
未几,谢昀要求谢轩让皇后单独进来取诏书,谢轩思量片刻,派了几个护卫跟随皇后进去。
林疏月单独进来时,正好见到皇帝在剥太监的衣裳,惊了一跳。
“嘘——”
谢昀示意他噤声,将一套内侍服丢给他,自己麻利地换上,随即掀开被褥,在床板上摸到一个暗格,将玉玺放进去一摁,床底下当即传来机扩启动的声音。
林疏月目瞪口呆,没想到龙床下还有密道!
谢昀钻进床底下,见他捧着衣裳没动,眉心一皱:“愣着作甚?随我来!”
林疏月垂眸不语,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以这么高的视角俯视谢昀,心头不禁涌起一种微妙的欢愉,他蹲下身,单手捧住对方的脸。
可以说亲昵,也可以说冒犯。
谢昀别开脸,眉眼浮上一层愠色:“我没时间跟你闹!走不走?”
“你不恨我吗?”林疏月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吴江水乡的温软。
谢昀恼火地捏了捏眉心:“林疏月!当年的事若我追究,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我替你瞒了这么多年,你究竟在计较什么?”
林疏月咬唇,眼圈渐渐红了,凝视着谢昀的脸,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直起身:“陛下,你走吧!”
谢昀没会过意来。
他生了双肖似婴孩的眼睛,瞳仁大而圆,色如点漆,眼白极少。不凶不怒时,有种不合身份与年龄的纯真,人畜无害得几乎让人忘掉他的城府与锋芒。
林疏月铁石般的心肠松动几分,浅浅牵起嘴角:“我不会有事的。云朗,保重!”
说着,用力将谢昀推进密道中,随即拿走玉玺,机关自动合上。
谢轩顺利拿到诏书,还得了传国玉玺,春风得意,喜上眉梢,熟络地拍拍林疏月的肩膀:“林二哥哥,合作愉快!”
随即他眼神骤冷,朝紫宸殿一抬下巴:“动手!”
“等等!”林疏月喝道:“你说好的,暂且留他一命!”
谢轩笑得乖戾:“那是我姐答应你的,可不是我承诺的!”
林疏月上前阻拦,谢轩一把推开他,语调危险:“哥哥,我姐对你一片真心,你可别不识相!”
林疏月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手心攥了一把冷汗——还好方才放走了谢昀!
眼下只能祈祷他跑快点,别被禁军抓住了。
密道不长,谢昀不时便出了紫宸殿,不幸的是,被禁军逮个正着。
万幸的是,抓到他的是程云谏!
“陛下!我就知道您会从密道逃出来!”程云谏喜极而泣,连忙率领金吾卫掩护谢昀出宫,谢昀换了禁军装束,混在其中,夜里难辨真假。
即将逃出后宫之际,夜色中再次响起沈剑阁的声音,他内力雄厚,声音无悲无喜,清清楚楚地传遍后宫的每一处:“陛下,太后娘娘正在御花园等您,臣等恭候您现身。”
谢云朗瞳孔猛地一缩:“老八!”
他转头欲回,程云谏紧紧拉住他:“陛下!追兵就在身后,不可意气用事啊!”
沈剑阁的声音森冷地飘荡在夜空中:“如若您在附近,烦请出个声儿,太后娘娘凤体抱恙,委实想听一听您的声音。”
“十!”
谢昀一拳砸到宫墙,竟敢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逼他现身!与蛮夷何异?
“九!”
御花园距此处不过三道宫墙之遥,去还是不去?成了悬在他胸口的一把诛心之剑。
“八!”
未及思量,他的双腿便先于头脑做出反应,本能地奔向御花园。
“七!”
程云谏心都要蹦出来了,慌忙追上去:“陛下!成大事者不可妇人之仁——”
“住口!”
“六!”
谢云朗提气一跃,直接越过宫墙,程云谏险些昏厥过去,领着金吾卫翻墙追赶。
“五!”
“云朗——!”
谢昀身形一顿,他骑在宫墙之上,目光如淬星火,穿过混沌夜色,聚焦在御花园中心:“母后……”
“别过来!”仿佛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太后蓦地回头,刚好对上谢昀的方向,谢昀连忙伏身落地,几道箭影擦着宫墙上的琉璃瓦飞过,留下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太后连忙别开脸,目光在四下逡巡,佯装在寻找儿子的身影,龙武卫蓄势待发的箭头也随着她头颅移动的轨迹而飞快调转方向。
沈忱冷眼旁观,只觉逗狗也似,堂堂皇族,争起江山来,没皮没脸的境界与泼皮赖户也别无二致!
快些结束吧!他烦躁地摸到腰间佩剑,拇指扣着剑柄,反复做着出鞘入鞘的动作,眸色晦暗——谢衍,你可别死太快了!
谢轩耐心告罄,反手拔出部下的佩刀,轻佻地在太后面前挽了个刀花,目光冷冷扫过重重宫墙,大声道:“母后,哥哥看来是弃您而去了,真是个不孝子哩!这样懦弱的鼠辈,岂有脸面占着皇位?您说是不?”
太后厌恶地啐了他一口:“不愧是南疆蛮人生的杂种!就是上不了台面!”
谢轩勃然大怒,提刀抵在她脖子上:“你高贵!不是照样落在我这个杂种手上?”
“谢昀!我数三声!”
“三!”
刀刃在妇人白皙紧致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她还很年轻,方才在后宫的斗争中大获全胜,作为新帝的母亲,取代欺负她多年的老太后,她本该手握权柄,享尽天下尊荣,却在一夜之间陷入绝境。
她恨得几乎要落下血泪,她苦心孤诣二十多年的梦想落空了,但她儿子的没有。
她绝不能让她的儿子成为史上最短命的皇帝!
她看了一眼宫墙,她知道谢昀此时一定在黑暗中看她,心中便生出无限勇气,她骄傲地抹掉眼泪:“云朗——”
“吾儿!别回头!”
“你是先帝钦定的储君!是世人公认的天子!乱臣贼子!务必诛之!母后等着你回来为我报仇!”
言罢,引颈撞向刀刃!
谢昀目眦欲裂,喉咙却像被一只巨手紧紧扼住,他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血喷向天空,在墙上溅开一道刺眼的红。
“扑通——”
母亲的身影无力地跌在地上,与此跌落的,还有他自己。
“皇帝在那边——”
“抓住谢昀!!!”谢轩用力抖开刀上血迹,冲着天空一指:
“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