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死得仓促。
是以尸体来不及送回遥远的封地下葬,只得就近安葬。
谢昀特许他入驻谢氏帝王谷,那里有现成的墓基,风水亦是养人。不仅安葬着大周历代帝后,少数妃子与功臣亦葬于此地。
正好先帝前脚刚走,齐王后脚就来殉他了,于是谢昀大手一挥,让谢衍作为本朝第一功臣挨着帝陵安葬,以示恩宠。
朝堂上,谢昀动情地说:“父皇与王叔一母同胞,手足情深,便让他兄弟俩在地下团聚罢!想来二位在天之灵,定是极为欢喜的!”
谢听阑嗤之以鼻。
谢昀这番作态,摆明了让谢衍给先帝陪葬,对于其他臣子而言是享太庙的荣耀,于谢衍这种身份极为尊荣的亲王而言,堪称降格。
藩王到了地下是享福的,谁想继续给皇帝当门神?谢昀也不怕他俩在阴曹地府打起来。
为安抚群臣,谢昀承诺依旧会遵照亲王墓葬的规格,在帝陵附近修一座王陵。
不过不在封地,这墓葬可想而知也豪不到哪里去,在帝陵面前,独占一座山更是绝无可能。
谢听阑只得勉为其难地接受。
齐王仪仗抵达邯都山帝王谷时已临近薄暮之时,距离谢衍之死第五日。
一座宏伟的宗庙依山而建,巍然耸立于谷口,青灰色的砖石在雪色中泛着沉沉的光。庙内供奉着历代帝后与功臣灵位,名曰太庙。
原来这便是谢家的祖坟。
贺兰臻在心中暗暗叹了声。谢衍折腾半生,到头来竟以臣子之身归葬于此,与列祖列宗在帝王谷团聚。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若到了阴曹地府,那群老祖宗可会因为他造反而震怒,可会为难他?
转念又想: 上上代皇帝最是宠爱谢衍,应当会照应一二吧。况且以谢衍的手段,到了阴间指不定也是个恶鬼,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呸!我在想什么?!
贺兰臻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满脑子荒唐的念头。自谢衍死讯传来,他便心绪不宁,未见尸首,却已在潜意识里认定那人已亡,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别自己吓自己。没见到尸首,一切皆有可能。
贺兰臻暗自告诫自己,深吸一口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身旁一名卫兵立刻察觉,低声斥道:“乱动什么?都老实待在方队里,不许轻举妄动,否则当场处死!”
众人吓得瑟瑟发抖,红着眼眶低头啜泣。贺兰臻也垂下头,作出一副畏怯模样。此刻他混在十九名奴婢之中,身着素白丧服,头戴白巾,准备随仪仗混入帝王谷。这群人有男有女,手捧纯白花束,是整支送葬队伍中唯一覆面的,一路哭得凄切。贺兰臻只当他们是专司哭丧的花童,便借这身装扮掩人耳目。
仪仗在太庙前停驻。谢听阑翻身下马,手捧谢衍灵位,于大理石阶前缓缓跪倒,沉声高呼:
“臣谢听阑,参见陛下!”
话音落处,整支仪仗齐齐跪叩,高呼吾皇万岁。
贺兰臻心下一惊,这才知新皇也在太庙。只是谢昀来太庙作甚?他既在此,云朗会不会也在场?
心跳骤然加快。他忍不住抬头,悄悄伸长脖颈张望,奈何视线被那口巨大的棺椁挡得严严实实,只隐约听见些断断续续的人声。
谢昀是来为太后送葬的。他的母后与谢衍同日而亡,他赶在齐王出殡前一日将太后下葬。原本昨日便该启程回宫,却因哀伤过度,亲自跪在太庙为母亲守了一夜灵。想着今日齐王入陵,便特意多等了一日,亲眼看着谢衍入土,也好安心。
此刻,年轻的帝王立于太庙前,俯瞰阶下肃立的人群,目光落在那口漆黑的棺椁上,眸色幽深:“王叔走得匆忙,朕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今日,便亲自送他一程罢。”
他转头吩咐左右:“摆驾王陵。”
谢听阑眉心微蹙,当即沉声道:“陛下隆恩,臣代义父叩谢。然而王陵阴寒,恐伤龙体。臣恳请陛下留步。”
此言一出,周遭臣工纷纷附和,皆言皇帝亲送臣子入葬,有违礼制,于祖制不合。
谢昀微一抬手,众人当即噤声。他面色温和,薄唇噙着一丝疏离的笑意,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礼法是人定的。众卿何必如此迂腐?王叔为大周鞠躬尽瘁数十载,此番为国戡乱,力战殉身。朕感念于心,送他一程又有何妨?不必再议。”
他打定主意要去,谢听阑也无可奈何,只在心中暗暗冷笑,此人疑心病当真重得很!莫非还怕他趁着送葬将尸体劫走不成?他犯得着么。
皇帝銮驾并入仪仗,浩浩荡荡驶入帝王谷。队伍行至王陵前停下,隔壁便是帝陵。列队一字散开,贺兰臻趁着这间隙,悄悄搜寻云朗的身影。可目光所及之处,哪里有半点那人的影子。
只有皇帝身着孝服的背影,笔直地伫立在红褐色的僵土上,静静地看着谢听阑对墓碑三拜九叩。
那背影挺秀如竹,恍惚间有几分像云朗。
贺兰臻捏捏眉心,只当是自己太累了,看花了眼。他紧了紧手中的花束,将目光重新落回王陵。
数千工匠连日连夜赶工,也不过堪堪修好主墓。为防生变,棺椁当即就要送入墓室。谢听阑以孝子之礼,亲自扶棺而入。谢昀身为帝王,按制不得下墓,便遣了几名亲兵尾随其后。贺兰臻等一众“花童”也被卫兵押着,列队同行。
“慢着。”
皇帝冷不丁一声,众人齐齐顿住脚步,面面相觑,面色惶惶。
领头的亲兵躬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谢昀却忽然沉默了。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出言制止,只是方才那群白衣人影鱼贯步入墓道时,他的心跳毫无来由地快了几拍。他紧盯着墓道深处那片晃动的素白,试图从中寻出什么端倪,却什么异常也未瞧见。他微微蹙眉,目光迟疑。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背影……竟让他无端想起贺兰臻。
可待他凝神再看,那人影早已淹没在队列之中,仿佛只是他一时恍惚。
亲兵见皇帝神色有异,回头朝墓道里望了望。贺兰臻正躬身藏在人群中,屏息凝神,掌心里已捏出一把冷汗。
恰在此时,谢听阑已领着抬棺人走出墓室,迎面撞见一行人堵在墓道口,不禁皱眉:“堵在此处作甚?”
有人小声答道:“是陛下叫停的。”
谢听阑目光微动,抬眸望向谢昀,声音不疾不徐:“陛下可是察觉什么异常?若不放心,大可差人一一检查。”他略一停顿,唇角似笑非笑,“只是微臣记得,这群美人乃是陛下所赐。其实微臣也颇为好奇,他们生得如何模样呢。”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人是你自己挑的,如今又疑神疑鬼,不嫌多余?
谢昀脸色微微一僵。他自然听出了这弦外之音。若此刻真去查验,反倒坐实了他多疑猜忌,连自己赐下的人都信不过。更何况,那十九名殉葬奴仆哪里是什么美人,分明是他差人从死牢里随手挑的,老丑病残俱全,大半还是老八谢轩的旧部。真要掀开面巾让谢听阑过目,让他知道自己送这样的货色去阴间伺候齐王,他这皇帝的脸面往哪儿搁?
“……罢了。”谢昀咬牙作罢,摆了摆手,“是朕看错眼,进去罢。”
众人顿时哭得愈发厉害。贺兰臻跟在队列中,心头疑云翻滚。皇帝赐人给谢衍作什么?谢听阑方才那番话,倒让他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殉葬吧!
他隐约记得前朝确有活人殉葬的制度,却不知本朝是否已作废。若真如此,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若是此刻出声,或许能求谢听阑相助。虽然他犯的是足够杀头的罪,但即便皇帝在场,谢听阑想必还是会尽力保下他。
可不知为何,经过这一日的尾随,他对谢听阑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戒备。
整整一日,谢听阑没有流过一滴泪。
贺兰臻想不通。他不是没见过谢听阑流泪的模样,为何如今在养大自己的义父灵前,反倒铁石心肠起来?
若是换作谢陵来扶棺,怕是早已哭得肝肠寸断、不省人事了。可谢听阑只是沉默,像一把收鞘的刀,不见悲喜,不见破绽。
更令他心悸的是,谢听阑手持伪造的虎符,假传军令,助谢衍举兵谋反。如今谢衍兵败身死,他却非但未被清算,反而看起来颇受恩宠,这岂非太过蹊跷?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悄然生根。
贺兰臻不敢贸然开口求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听阑与他们擦肩而过,被卫兵押进地宫。
谢昀眼见着那片缟素在墓道深处渐渐隐没,被黑暗一寸一寸吞食,对贺兰臻的思念愈发浓厚。
他得即刻启程去龙泽见贺兰臻了,贺兰臻说会一直在龙泽等他一起离开,他耽搁这么久,恐怕贺兰臻要生气了......
.
贺兰臻的担忧终究还是应验了。
队列尚未行至主墓室,卫兵便猛地将一行人推搡进一个深逾两丈的巨大墓坑。哭喊求饶声霎时在坑底炸开。大家拼命攀爬,却被卫兵一刀砍翻,鲜血溅上石壁,惨叫声在空旷的墓室中来回激荡。
贺兰臻在坠落时顺势一滚,藏在角落,一动不动地装死。刀光从他头顶掠过,身边哀声不断,他死死咬住牙关,暗自警告自己不要意气用事,以免坏了大事。
直到最后一人被踹进坑底。卫兵们收起刀,鱼贯退去。
片刻后,一道沉重的轰鸣自头顶传来——墓门合上了。
贺兰臻这才睁开眼睛,推开压在身上的尸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坑底尚未死绝,有人在低低呻吟,有人在苟延残喘,声音凄厉如鬼哭。他环顾四周,心头一阵发寒。
他从怀中摸出匕首,狠狠扎进石壁,借力向上攀爬。下面立刻有人嘶声求救,也有人伸手去拽他的脚踝,那些手肮脏枯瘦,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鬼爪。
贺兰臻不敢多看,咬牙攀爬,行至一半,一股浓烟忽然从墓道深处涌入,弥漫着呛人的焦苦味。贺兰臻呼吸一滞,头晕目眩,四肢渐渐失了力气,重重砸进尸堆之中。
再醒来时,四周死寂如坟。
贺兰臻睁开眼,入目尽是狰狞的面孔,横七竖八堆叠在他身周。他浑身一颤,猛地坐起,胃中翻涌。若非他百毒不侵,此刻恐怕也是这其中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