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歧环视群臣，被他看到的人都微微低下了脑袋。

恐怕在座的这般想的不在少数。

他心中却一片漠然，向成阮道：“元辅，依你看，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成阮出班：“当务之急自然是除叛。”

封歧看住蒋维：“蒋给谏能言善道，请问可有平叛良策？”

“给谏”这个称呼不常见，取自“给事中兼谏官”之意，此刻从楚王口中说出来，不免有讽刺其专职谏言的意思。

蒋维面色涨红：“自然是出兵。”

封歧不再看他：“即刻以本王名义发急诏，八百里加急传至宣府、蓟镇、密云，令各镇严守关隘，候令而动。第二，内阁拟旨，宣告天下，代王封虞谋反，削其爵位，废为庶人，凡附逆者，就地正法，株连九族。第三，本王将带兵亲自北上。”

百里粟问道：“听殿下方才所言，晋王附逆，为何不在旨中宣告？”

封歧：“这便是本王要说的第四件事。再发一道旨，陛下病笃，无子嗣，欲从宗亲之中挑选嗣君，晋王世子封澄、秦王封君、襄阳府襄王之子封洵，皆在候选之列，事关国体，接到旨意起，克日启程赴京，不得有误。”

秦王非从前那个得明泰帝青眼的秦王，那个秦王当年死于封歧逼宫，后来封麟即位，给自己的亲弟弟封秦王，是封歧的侄儿之一。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这一招反间，实在是狠。

晋王目盲，做不了皇帝，所以代王对其不设防，兄弟二人推心置腹，可以一同谋反。

但倘若晋王的儿子有机会做皇帝，那他还有必要跟着造反吗？

一个是弟弟，一个是儿子。

一个要谋反，一个唾手可得。

一个事成后最多在京里做个有权势的亲王，再怎么位高权重，也是一人之下；一个说不得有机会封太上皇，连皇帝也要过问其意见，一人之上，万民之上。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晋王不愿将儿子送入京，可是代王会信吗？他们还能做回从前推心置腹的兄弟吗？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只要一点雨露，就可疯狂生长。如果晋王能想通这一层，就该明白，送儿子入京，争夺嗣君之位，已是唯一出路。

百里粟喟然长叹，忍不住冒出了一个成阮想过无数次的念头：假若当年是楚王即位，就好了。

转念又想：楚王手段还在，看来没被什么孤魂野鬼附体啊，那为何前段时间会做出那样的蠢事？莫非另有深意？

这时候许多臣子看向楚王的眼神已经带上钦佩，议论过一阵，见楚王面色肃然，负手不语，声音渐渐小下去，等着他继续开口。

楚王却一时不再说话。

人群末尾，站着一个本没有资格出现的人——徐青。徐青是以观政的名义，被成阮带进宫的。他远远望着最前方的楚王，久久不闻其开口说先前早已暗中商讨好的事，忽有所感，主动出列：“小臣有话说。”

封歧暗暗一叹：“讲。”

徐青：“天下乱雪，北方牛羊吃不到雪下枯草，恐怕熬不过冬天，等来年开春，北虏缺少粮食，必然犯边。更不说如今代王谋逆，中原门户大开，届时胡虏长驱直入，家国威矣。”

他语调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令人耳目一清，心中的激越也慢慢平息。

一大段序言说完，徐青说道：“不如主动遣使北上，与其首领约盟，若朝廷肯以粮棉换其不犯边，再许以互市之利，则北虏可安，代王便少了一条臂膀。”

徐青到底人微言轻，殿中有看不上他的，立马道：“与虎谋皮！此等蛮夷，贪得无厌，只知刀兵，不知信义。”

徐青转向他道：“大人所言极是。北虏确实贪。可正因为他们贪，才可与之谈。下官所议，并非一味给粮给棉，胡虏经此严冬，人马疲弊，而我朝亦有兵威。粮棉是饵，大军是鞭，有饵无鞭，他们自然坐地起价；有鞭无饵，他们便拼死一搏。饵鞭并用，恩威并施，纵使蛮夷再不讲理，也会掂量利弊。”

他说得极有道理，然而问题是——

“谁来出使？”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臣子们都低下了头。

这实在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带着粮棉出使北虏，路上险关重重，又何止天灾，一不小心命就没了。

徐青跪地：“微臣愿往。”

封歧一直安静到现在，盯着他头顶的帽翅看了会，说道：“徐青，本王命你为宣谕使，携粮棉北上，出居庸关，前往草原。今日与之粮棉，非畏战也，乃念其困顿，彰我仁德。”

“臣领命。”

廷议结束，众臣三三两两往外走，封歧走在成阮边上，说道：“元辅今日好生沉默。”

成阮瞥了他和徐青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殿下与人早有决断，哪里用得上老臣我。”

封歧呵呵一笑：“元辅连这个醋都吃？本王心里，还是您最重要。”

成阮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