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跃然觉得眼前的拓石好天真。
“或许,你亦可去浊泉一试。”拓石终于找到了邀约跃然同行的理由。
“对!大哥所言极是!”拓云早已等在一旁,此时一把拉住跃然的手,“你也可如大哥一般,去浊泉洗掉灵气,那么你们便都可做平凡人了。我们走!”
被拉至洞口,跃然突然顿住了脚步。
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向洞中被落叶覆盖的两具野猪尸体。那堆落叶静静地躺在暗影里,晨光从洞口斜斜地漏进来,落在一片枯叶上,照亮了上面干涸的暗色血迹。
几天来,她的身体除了疼痛和饥饿,这是第一次有了自主的反应——不是大脑下的命令,而是从心口深处涌上来的一种钝重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等等……我……”
“我们,把它们埋起来吧。”她喃喃地说。或许,“她”自己也想这么做。这是对生命的尊重——无论是对野猪,还是对这个被她借用了的身体。
“你……已经死了吗?还是,只是暂时被我的意识压制了,没有苏醒?”跃然默默地问自己。
穿越的小说她看过不少,生前只当消遣,如今她并不清楚,那些小说中的规则在这个世界是否会奏效。但此刻,她隐隐感到,这具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人的残片。
“倒不如,将这山洞封起,立碑为记。”拓石看到跃然眼中的不舍,建议道。
三人很快行动起来,用大大小小的山石将洞口密密实实地封住。拓石从腰间粗厚的麻绳中抽出一把软剑,剑身薄如秋叶,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水光。他挥剑削下一段枫木,削平一面,立在山石之前。
拓云看看碑,又看看跃然。“刻什么?”
拓石摇了摇头。“她不需要名字。”他顿了顿,“知道的人自然会记住,不知道的人,刻了也没有意义。”
跃然接过拓云的佩刀,左手捞起自己垂到腰间的一束长发,右手握着刀,停了一瞬。
刀锋贴着头皮划过。一束乌亮的发丝应声而断,落在她掌心,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把那束头发仔细地拢好,压在洞口最上面那块石头的下面。发尾从石缝间露出来,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她退后一步,鞠了一躬。泪水又毫无预兆地滑下来,她没有擦。
离开前,她转身走到那棵枫树下。
过去,她总是这样叩拜寺院中的神佛——祈求婚姻长长久久,祈求身体康健无病,祈求日子平顺安宁。每一次跪下,手里都攥着一份索求的清单。
但这一次,她跪下时,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这棵树很亲近。
它什么也没有说,却见证了一切——她的绝望,她的眼泪,那些野猪一头接一头走到她面前又安静退开的夜晚。它像妈妈。
不是那个从阳台纵身一跃的妈妈,而是另一个——一个她从未拥有过、却一直渴望的妈妈:沉默的,扎根的,永远不会走开的。
她虔诚地叩拜了三次。
晨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筛下来,落在她背上,像一只手,很轻,很暖。
起身时,拓云看见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一刻的跃然,让他想起每年开春时雨虹山顶融化的第一片雪——还是冰冷的,但已经透亮了。
跟随着拓石,三人向山顶走去。
这山上植被十分茂盛,树木灌丛似乎全然不受海拔的限制,兀自酣畅地生长着。红黄相间的枝叶在头顶交错,筛下一路斑驳的光影。
不知名的鸟雀在林间啾啾鸣叫,偶尔有拖着长尾的鸟儿从枝头掠过,带下一两片旋转的落叶。色彩艳丽的野花从灌木根部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偶尔几只野兔、松鼠从路旁窜出来,见了人也不怕,歪着头打量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跳开。拓云见了这些野物,便下意识地去看跃然——然后想起那锅肉汤,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
拓石走在前头,不时拨开拦路的枝条,把有刺的藤蔓踩平了才让后面的人过。拓云从路旁摘了些奇形怪状的野果递给跃然,青的青,紫的紫,有的像扭曲的小葫芦,有的像缩了水的梨子。
跃然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不一,入口却十分清凉解渴。
“这个酸。”她皱着眉把一颗青果子塞回拓云手里。
拓云接过来啃了一口,酸得直咧嘴,却嘿嘿笑了。
在这山间的行走里,在拓云的笑声和鸟鸣声里,跃然似乎逐渐适应了这娇小的身体。她的步子越来越稳,呼吸越来越顺畅,偶尔伸手去接一片飘落的红叶,指尖也不再发颤。
但她没有忘记。那些野猪湿漉漉的鼻子,那头母野猪眼角滑落的泪,那句“而你,姑娘,正是它们的神主”——她把它们压在心底,暂时不去翻。不是逃避,是她知道,翻开的时机还没有到。
不多时,三人来到了山顶。
山顶的植被骤然稀疏,裸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石。视野豁然开朗——来路的重重山峦尽收眼底,云海在山腰翻涌,偶尔露出一两处山脚的村庄,小得像撒在地上的米粒。
而在山顶的正中央,一片洼地中,赫然躺着一个淤黑的泥潭。
潭面不过数丈见方,但潭中的淤泥却不像寻常死水那般凝滞——它在缓缓搅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缓慢地呼吸。
泥浆翻上来一缕缕暗金色的细纹,转瞬又被黑泥吞没。潭面偶尔冒出几个气泡,破裂时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响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低吟。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臭,是古老的、潮湿的、带着矿物质微凉的气息。
拓石站在潭边,神情肃穆。
“我想,这便是浊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片沉默的天地宣告——他等了太久的终点,终于到了。
拓云站在他身侧,握紧了哥哥的手。
跃然站在他们身后一步的地方,望着那缓缓搅动的黑泥,紫瞳中映出一丝微光。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雨虹山的云雾正在缓缓合拢,像一扇巨大的门,无声地关上了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