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缓缓滑入水中,像一片被水浸透的落叶,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廊道对面,梧冲庭正从拓宏房中退出,反手合上房门。就在转身的一瞬,他余光瞥见跃然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烛火的暖黄,而是一道极短促的、紫蓝交织的异芒,像闪电被压缩在了方寸之间,一闪而逝。他脚步一顿,皱眉望去。窗纸上已只剩烛火摇曳的寻常光影,方才那一瞬的异色像是幻觉。
他没有当成幻觉。
但他也没有立刻闯进去——那是姑娘的浴间。
直到青儿端着参汤去敲门,敲了数声无人应答,推门进去,才发出一声惊叫。
“梧统领,不好了!她、她……”
青儿的声音在发抖。梧冲庭心头一沉,大步跨进跃然的房间,直奔浴间。一进门,整个人便钉在了原地。
浴间地上,跃然仰面躺着。青儿已经把她从水池里拖了上来。她全身湿透,衣袍紧紧贴在瘦小的身体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水渍里,像被雨打落的花枝。
“我进来时她就已经浮在水里了,叫她也不应……”青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梧冲庭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脉——也没有。
他伸手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掌心传来骨肉的触感,可躺着的女孩子毫无反应。他在王宫中见过无数生死,此刻却忽然有些慌乱。这张脸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倒像一尊被遗落在水边的瓷偶,只是被人碰碎了,便了无生气了。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唤梧安时——
跃然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咳出一口水来。
梧冲庭倒退一步,眼睁睁看着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紫瞳在水光中慢慢亮起来,起初是涣散的,然后一点点聚焦,最后落在天花板上,眨了眨,像是刚从一场极深极长的梦里醒来。细看之下,那紫色似乎比之前更澄澈了几分,先前隐约流转的蓝光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梧——叔?”她嗓子沙哑,声音弱得像一缕烟。
梧冲庭愣在原地。他守过无数战场,见过无数死人,却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断气之后还能睁眼。
梧冲庭垂下目光,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退后一步,单膝跪地,低声道:“姑娘,得罪了。属下去请安先生。”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跃然蜷在地上,裹着他的披风,小小的,湿漉漉的,还在微微发抖。
对面房门虚掩着。拓宏不知何时已经从榻上撑起了身,靠在门框边,脸色青白,显然是硬撑着下地的。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是冲过去的冲动,还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恐惧,没有人知道。
那双寒潭般的眼睛越过廊道,直直落在对面浴间敞开的门扇上。他看不到里面,但他听到了方才那声惊叫,听到了慌乱的脚步声,听到了梧冲庭按压跃然胸口时沉闷的闷响。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咳嗽。
梧冲庭与他对视一眼,微微摇头,示意没事了。
拓宏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慢慢靠回门框上。他闭眼的那一瞬,胸口起伏的幅度终于泄了底——那不是疲累,那是一口一直屏着的气,骤然松了。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挪回榻边,坐下去,再没发出一声。
梧安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进门便看见蜷在地上的跃然。他快步上前,重新搭上她的脉门,凝神许久。这一次,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继而微微扬起——那是医者见到疑难杂症被破解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如何?”梧冲庭低声问。
“果然。”梧安放下跃然的手腕,轻叹一声,“她体内有两道灵力。一道暖,是紫晶玄经所化;一道寒,是那清泉神主所赠的蓝晶精元。两力骤然相遇,自然相冲。方才气息停滞,便是两道灵力在经脉中激烈冲撞,一时壅塞所致。如若习武或修炼之人,自然懂得如何调和两种力量,但这姑娘,毫无根基,怕是要平白吃很多苦。”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思索:“不过,经此一冲,两道灵力反而开始相互渗透了。您细看她的瞳色——蓝紫调和许多,这是灵力正在融合之兆。往后或许还会有类似的冲撞,但一次会比一次轻。待两力完全交融之日,便是她真正驾驭这具仙骨之时。”
梧冲庭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跃然微微起伏的胸口上,没有接话。
跃然裹着梧冲庭的披风,靠在池边的石壁上,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隐约听见梧安在说什么“相冲”“融合”,却听不太真切。身体里那股撕裂的痛已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感,像是堵塞了许久的河道终于被洪水冲开,虽然满目狼藉,却有了流动的可能。
她慢慢抬起手,在烛光下摊开掌心。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股冷热交战的躁动已经平息了。掌心里,那道被紫晶玄石刺破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痕迹,在烛火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柔光。
梧安向梧冲庭递了一个眼色,两人退出浴间,留青儿在里面照料。梧安回到拓宏房中,将诊断结果一一禀明。
拓宏靠坐在榻上,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烛火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看不清表情。
“先看着。”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若真是应劫之人,便是天意。”
梧安与梧冲庭对视一眼,没有再言。
廊外,夜风停了。
檐角的铁马终于安静下来。月光从云隙间漏出来,淡淡地铺在廊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与此同时,在驿站百里之外的荒山古刹中,一名身着黑袍、面容枯槁的老者猛地睁开了眼。
他面前的水晶球“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极淡的紫蓝光晕从缝隙中溢出,转瞬消散在黑暗中。
“找到了……”老者的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牙龈发黑,唇角却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仙凡合体,就在熙远王身边。”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将裂开的水晶球捧到唇边,伸出干枯的舌头,舔了舔那道裂缝。动作虔诚,眼神贪婪。
月光照不进这间古刹。只有那只水晶球,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碎裂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破窗而入,长剑直取癫叟咽喉。
剑锋在喉前三寸停住。持剑的人没有刺下去——不是不能,是他看见了那颗裂开的水晶球。紫蓝光晕在裂缝中明灭,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熙审年!”癫叟咧嘴笑了,露出满口残缺的黄牙,“你果然追来了。”
沈煦没有废话,剑锋向前递了半寸。
“莫要再动!”他的声音很低,“你可以试试,看是你的蛊快,还是我的剑快。”
“老夫的蛊自然不及你的剑。”癫叟咯咯地笑起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颗水晶球,“但你若杀了老夫,那个丫头也活不成。她体内紫蓝二力正在相冲。每冲撞一次,她的魂魄便裂开一分。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必形神俱灭。这世上,只有老夫知道如何破解。至于她母亲的去处,我是真的不知……”
“只有你!上一世,在医院外,你也是这么说的。”沈煦的剑没有退,声音冷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说只有你能救我妻子,却是想骗走我的乙木元神!”
癫叟咯咯地笑起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颗水晶球,“过往之事,何必再提。”
癫叟从怀中摸出一只乌黑的酒囊,抛到沈煦脚边,“你若想让她活着,便喝了它。日后听老夫驱使,绝无二话。待事成之日,自会替你解开——连同那丫头的命,一并还你。你若不信,只管刺下来。”
沈煦低头看着那只酒囊。脏污的皮面上沾着不知名的暗色污渍,囊口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息。
他喉结滚动,瞳孔一缩,慢慢弯腰捡起,拔开塞子。
没有犹豫。
烈酒入喉,没有预想中的辛辣,反而是一股腐尸般的甜腻。下一瞬,剧痛炸开——无数细小的、活的、带着倒刺的冰虫钻入经脉,沿着血管向心脏攀爬。沈煦单膝跪地,剑撑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见自己的指甲在那一瞬间变得乌青,像是被墨汁浸透的竹片。
“好。好。”癫叟拊掌而笑,拾起地上两颗断裂的黑牙,“千年神木的乙木元神老夫取不走,可你这个人,终究还是落在老夫手里了。熙审年,替老夫办第一件事——先把你师父那个老不死的杀了吧!”
沈煦抬起头。那双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淬了毒的刀。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起身,收剑入鞘,转身走向破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每走一步,唇边的紫黑便深上一分。
癫叟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古刹中回荡,惊起檐下一群沉睡的乌鸦,扑棱棱飞入夜色。而那颗裂开的水晶球,在黑暗中闪了最后一下,便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