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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峡谷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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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里尔克《祭沃尔夫·卡尔克罗伊德伯爵》

晨曦照进驿站院落时,跃然刚被鸟鸣声叫醒。

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幔出了一会儿神。昨夜灵力相冲的余波仍在体内隐隐游走,四肢虚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但比起晕厥时那种经脉寸断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

她试着握了握拳,指尖还能动。死不了。她对着帐幔苦笑了一下。

“姑娘起了?睡得可好?”青儿端着铜盆笑盈盈地走进来,拧了帕子递过来。跃然道了声谢,自己接过帕子擦了脸。

梳洗毕,青儿转身从案几上捧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在她面前展开。水绿的绮罗长裙,裙身以银丝刺绣出波光粼粼的纹样,裙摆上几尾红鲤腾跃欲出,外罩一件鹅黄轻纱。衣料触手生温,是上好的暖玉锦缎。

“姑娘昨夜落水,衣裳都湿透了,穿不得了。”青儿一边帮她系腰带一边解释,“这套是主上今早特意差人去前头镇子上买来的。说也巧,那家官家小姐新裁了几套春衣还没上身,颜色式样正合姑娘的身量。”

跃然低头看着裙摆上那几尾栩栩如生的红鲤,心里微微一动。绯红的鳞片,淡金的尾鳍,像一簇火焰凝固在碧波里。

“这几尾红鲤绣得真好,好得像是活过一样。”跃然不禁感慨。

“是呢!姑娘穿着更是让衣服增色不少!”青儿笑着接。

那个叫拓宏的男孩子,连中衣带子都解不开,却记得她没有衣服换。跃然心头一软,轻声说:“替我谢谢你家王爷。”

青儿拿起梳篦要为她绾发时,跃然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头发就这样吧,不必麻烦了。”若梳成小女孩儿的双鬟,她接受不了。若像前世那样绾成妇人的发髻——她苦笑了一下。斯人不复。索性便让长发垂着,像件外衫,给漂泊的心取个暖。

青儿将她拉到铜镜前。镜中人儿水绿长裙翩然拂地,鹅黄轻纱随步起落飘浮,紫眸在晨光中澄澈如水。

跃然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十岁的脸。

死不了,就得活着。活着,就得有个活着的样。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淡。“这衣裳很好看。走吧。”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跃然!跃然!”拓云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他小跑着冲进院子,身后跟着缓步而来的拓石。拓云一进门便上下打量跃然,小脸上全是紧张:“听说你昨晚……吓死我了!现在,真的没事了吗?有没有哪里还疼?”

“真的没事了。”跃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拓云被她拍得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才多大,干嘛拍我头”,却没有躲开。

“昨夜听闻姑娘身体不适,本想过来探视,又恐夜深惊扰。”拓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着一件皓月色的长袍,面色温润如常,但眼角有一丝极淡的倦意,“安先生已与我们说了姑娘的脉象。姑娘体内两道灵力尚未调和,往后若再有不舒服,务必告知我们,不要一人扛着。”

跃然点了点头。

“跃然,宫里有很多教人修炼的书,等回去,我都找来给你!”拓云抢过话头,皱着眉一脸认真,“以后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以后会快点变厉害的。到时候我来保护你。”

跃然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梧安从廊下走过来,眉眼间颇有几分闲适。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递到跃然手中。

“姑娘,这是老夫连夜配制的宁神丸。姑娘体内二力时有冲撞,此丸虽不能根治,但若感气息不稳时服下一粒,可助经脉暂安。”

他顿了顿,温声道,“姑娘,无论仙凡,终是度日罢了。万事皆有因果渊源,最是要想开些,莫要难为自己才好。”

“谢谢先生箴言。跃然明白。”跃然接过瓷瓶,深深行了一礼。

“青儿,快去取些早点。跃然昨夜受惊,肚子一定饿了。我和王兄就在这儿陪她用膳。”

青儿欢喜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青儿跑出院门时,正撞见拓宏。他今日换了件月白中衣,外面随意披着玄色外袍,双臂仍垂在身侧,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清冷依旧。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院内跃然的身上。

水绿长裙,鹅黄轻纱,裙摆上几尾红鲤在晨风里微微翻卷,像要从碧波中跃出来。他的目光在那几尾红鲤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跃然对上他的视线:“能自己走路了,你好些了?”

“托你的福。”拓宏嘴角微微扬起,“不过手臂还是不顶用。所以——”他理直气壮地顿了顿,“我在等你服侍我进餐。”

跃然轻笑了一下。这人昨夜在温泉里对她说“不必为报恩留下来”,今早又赖死地来讨债。

她没有拒绝,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

服侍的婢女们已经自拓宏身后鱼贯而入,好几样清粥小菜已经摆在了石桌上。

拓宏挨着跃然坐下,没有让其他人。他双手垂在身侧,完全没有要拿筷箸的意思。跃然无奈笑笑,端起粥碗,舀了一勺清粥,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张嘴。”

拓宏乖乖张嘴,咽下那口粥。他抬眼看着她,乌黑的眸子在晨光里清亮如泉,里面有很淡的笑意,也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深沉注视。

“我也要跃然喂!”拓云跑出来坐在跃然另一侧,高声嚷起来。

“你自己有手。”拓宏头也不抬。

“你不也有手!”

“我受伤了。”

“你——”

“好了。”拓石走过来,在跃然对面坐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用膳吧。”

拓宏的目光在拓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去拿桌上的筷箸。手指攥住箸身时微微发颤,攥得很用力。

他将筷箸举到碗边,筷尖探向一片青菜,夹住了,却在提起时滑开了。他没有出声,又夹了一次。这一次夹稳了,慢慢送入口中。整个动作很慢,慢到每一筷都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但他的表情始终是平的——没有吃力,没有烦躁,没有向任何人求助的意思。就好像方才那个赖着让跃然喂饭的人不是他。

跃然看在眼里,没有拆穿。她只是默默夹了几样菜放进他面前的菜碟中,又拿了一个调羹换给拓宏,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拓云张了张嘴,被拓石一个眼神制止了。

一时无话。只有筷箸轻碰碗碟的声响,和院外传来的马嘶与兵甲碰撞声——那是梧冲庭正在整肃车队,准备出发。

整顿饭拓宏再也没有让跃然喂过一口。他一口一口自己吃完了那碗粥,吃得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但背始终挺得笔直。

早膳将毕,梧冲庭步入院内,垂首道:“主上,车马已备好。”

拓宏微微点头,放下调羹。他正要起身,拓石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很稳。

“这一路,我坐头车。”拓石的语气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身上有伤,跃然姑娘昨夜又刚发过病,你们坐最后一辆,稳妥些。”

拓宏抬起头,定睛看着他。

拓石坦然却坚定地看着拓宏,没有了过去的隐忍和猜疑,取而代之的是,兄长的宽和。

良久,拓宏收回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没有往日的冷嘲,也没有惯常的戏谑。那是一种很轻的、近乎坦然的交付。

“好。”他说,“那我陪着跃然妹妹,坐最后一辆。”

拓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向院门。他的皓月色衣袍在晨光中翻卷了一下,然后被院墙的阴影吞没。

车队上路。按拓石的安排,拓宏与跃然坐最后一辆马车,拓云由宫里跟来的老将萧潜陪着坐在中间。拓云自然不乐意——他想和跃然同车,但拓宏一句“别吵”便把他堵了回去,倒是拓石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了句“听话”,他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马车辚辚前行,很快驶入了一段峡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抬头只剩一线天光。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沙砾的腥味,车轮不时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拓宏坐在跃然对面,闭目不语,脊背挺得笔直。但跃然注意到他垂在袖口外的手指偶尔会轻微地蜷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它们是否还在听自己使唤。

“你的手臂还要多久才能恢复?”

“安先生说三五日。”拓宏没有睁眼,“怎么,嫌我麻烦?”

“我只是在想,你昨晚在温泉边说的那句话——‘不必为报恩留下来’。”跃然的声音很平静,“我留下来,不全是为了报恩。我需要去王宫查典籍,弄清楚自己的紫眸和体内那两道灵力到底是什么。所以你不必觉得我是为了你才留下的。”

拓宏睁开眼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扬起:“原来如此。那我倒可以安心继续麻烦你了。”

跃然轻轻笑了一下。这人大概永远不会好好说“谢谢”两个字。

马车骤然停了下来。不是正常的减速——是急停。马嘶声在前方尖锐地炸开,随即被兵刃出鞘的金属锐响吞没。

“保护主上!列阵!”梧冲庭的声音穿透峡谷窄道,带着多年战场历练出的沉稳与穿透力。

拓宏猛地睁开眼。他的手本能地按向腰间——手指只微微蜷了一下便松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梧舟满脸血渍,声音沙哑而急切:“主上!熙坤王殿下在前方峡谷出口遭遇伏击。对方是瓦鲁国的人,为首的是——”

“元炀崎。”拓宏替他说完了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冷。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从马车中跃下时,脚尖在地上轻轻绊了一下——只一瞬便稳住了。跃然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她掀开车帘一角。峡谷出口处,拓石被几个沙色劲装的瓦鲁武士按在地上。他的长剑脱手落在几步之外,皓月色的衣袍上全是尘土和血渍。刀架在他颈侧,锋刃在烈日下泛着寒光。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唇角溢出一缕血丝——但他跪着,脊梁还是直的。

跃然着急地想下去,却被青儿拉住:“姑娘,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还是在这里好些。”跃然只好作罢,继续看着车外的阵仗。

拓云从中间那辆马车中跌撞而出。“大哥!”他哭喊着往前冲,被萧潜死死扣在怀里。

“放开我!让我去——”拓云的声音已经沙哑,拼尽全力在萧潜的铁臂中挣扎,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划出一道道血痕。

萧潜纹丝不动,只是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看。他不能让三王子看到——拓石颈侧的刀刃在烈日下反射的寒光,和地上那一滩正慢慢扩大的暗红。

一道雪白的身影从山壁后缓步踱出。白袍、白冠、白靴、白剑——他周身白得刺眼,在正午的烈日下像一道凛冽的寒光。只有腰间一枚赤红色晶石幽幽闪烁,像是未经驯服的野火,被他刻意藏在了最显眼也最不协调的位置。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拓石,又看了看正在列阵的梧营铁卫,纸扇在掌心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欣赏一出难得的好戏。

"宇文拓宏!"他语气亲昵得像在招呼故交,“贤弟——你王兄在你前头探路,跪在你前头挨刀,你这当弟弟的,倒稳得很呐。”

拓宏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的目光越过元炀崎,落在拓石身上。拓石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在刀光剑影中对视,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三年的猜疑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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