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不挡道!”拓宏冷冷道。
元炀崎伸出无名指挠了挠鼻子,“哎——你瞪我干嘛?你王兄跪在这儿,刀架在脖子上,你不去心疼他,倒来凶我?”
“元炀崎,少废话,说你的条件!”拓宏看着拓石身上迅速扩散的殷红,皱了皱眉。
“这就对了嘛!我就不懂——你明明比他能打,比他聪明,凭什么什么事都让他挡前面?他爱当哥哥,还是你就那么爱当弟弟?”元炀崎手扶剑柄,现出魅笑。
拓宏没有接话,不耐地瞪向元炀崎。
“对了——听说你们身边多了个紫眸小姑娘?我还没见过紫眼睛的人呢,让她过来给我看看,看完就还你。”元炀崎笑眯着眼睛,说起话来还摇了摇脑袋,像在讨要一个小玩具。
拓宏瞳孔微微一缩,“王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峡谷都安静了一瞬,“你说,我该选谁?”
拓石跪在刀下,唇角还挂着血,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和他今早在驿站里说“不要一个人扛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没有犹豫。
“保护好跃然。”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不用管我。”
拓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不是往日的冷嘲,不是惯常的戏谑,是一种把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的坦然。
“你听到了。”他转向元炀崎,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桩事实,“我王兄让我保护好跃然。他是熙坤王,他说了算。”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拓石,声音沉下去,“你让我护跃然,你且保证先护得了自己!有句话,我今日说与你,只一次:我不领情要你让的东西——从前不屑,今后更不屑。所以,宇文拓石,今日,你需得自己想办法活下来。昔日你欠我的账,还没算完!”
拓石抬眸越过层层甲士望向拓宏,忽而粲然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不是放弃——是把命交给了自己。
拓宏转眸望向元炀崎,慢慢举起右手,五指收拢。
身后二百梧营铁卫的盾牌同时落地,发出轰然一声巨响。盾兵居前,矛兵居次,骑射续后,三排阵型在峡谷窄道中一字排开,如一道暗红的钢墙。
“放箭!”
第一波箭雨倾泻而下。瓦鲁武士挥刀招架,十几人迅速缩成半圆将元炀崎和拓石罩在当中。箭矢撞击盾牌的声响密如骤雨,被围在正中的梧卫残兵趁机向前突进——不是为了歼敌,是为了在死之前多往前冲一步,离拓石更近一步。
元炀崎的纸扇在掌心轻敲了两下。“近战。”
沙色劲装的瓦鲁武士同时弃守为攻。他们不与盾墙正面对撞,而是如沙蛇般从两侧山壁攀援而上,从头顶和侧翼切入梧营阵列。
一时间,峡谷中兵刃斩入骨肉的闷响、濒死的嘶吼、战马受惊的嘶鸣混成一片。沙色与玄甲绞在一起,每一次兵刃闪过都带起一蓬血雾。被斩断的手臂还握着刀,落地时手指仍在抽搐。
倒下的尸体被后来者踩进泥里,分不清是瓦鲁的还是曦宇的。地上的血已经不再是红色——太多层血叠在一起,变成一种近乎黑的暗紫。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
跃然在车帘后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一个梧卫被三柄刀同时捅穿,倒下时仍用身体压住了拓石的方向,替后面的人多挡了一步。
她看见另一个梧卫断了左臂,血从断口喷涌而出,他却用右手单刀继续往前冲,直到第二刀劈开他的胸膛,才终于跪倒。
她看见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下的。拓石跪在刀下,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着自己的兵一个接一个倒在他面前,牙齿咬得嘴唇渗出血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人退。
箭雨已经停了——两军绞在一起,弓手无法射击。瓦鲁武士的人数劣势被地形和悍勇弥补,梧营铁卫的阵型优势在贴身肉搏中被削弱。双方在峡谷窄道中反复拉锯,每一次推进都以尸体铺路。
拓宏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每一次下令,他的声音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嘴唇在发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领口,但他没有退。他的梧营铁卫也没有退。每一排盾兵倒下,后排便顶上。最前排的盾墙上已经插满了瓦鲁的弯刀和箭矢,盾兵们用肩膀抵着盾牌,双脚在碎石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痕。他们不是在进攻——他们是在用身体筑墙,不让瓦鲁人再往前一步。
因为身后是主上。因为主上没有退。因为主上说放箭,他们就放箭;主上说顶住,他们就顶住。
一个梧卫倒下去时,嘴里还在喊:“护——!”后面的字没来得及出口,但他的手还指着前方。拓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捏得发白。他的手抬不起来,他用剑柄托着右肘,再次将右臂硬架在半空中。
跃然拨开青儿的手。
"姑娘!"青儿的声音已经带哭腔。
跃然没有回头。她掀开车帘,走了出去。她穿过停在原地的车队,穿过满地未干的血迹。
水绿的长裙在血泊中拖过,裙摆上几尾红鲤很快被染成暗红,像是从碧波中游进了血海。她没有看拓宏,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穿过那些还在拼杀的士兵,穿过堆积如山的尸体,径直走到两军对峙的中间地带。
站定的那一刻,一股暖流从心口升起。那是紫晶玄经在经脉中苏醒——不是昨夜那种撕裂的剧痛,是一种温热的、被什么唤醒的力量。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方向,不再冲撞,而是沿着脉络缓缓铺开。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光。
“元炀崎。”她抬起头,紫眸中有紫光流转,但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风吹过很多次的平静,“我跟你走。你放了他们。”
每一次,都有人在替她挡。每一次,她都是躲在后面的那个人。
拓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跃然!”拓云在萧潜怀里拼命挣扎,声音已经哭哑了,“你别去——你别去!”
跃然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元炀崎,等着他的回答。
元炀崎低头看着这个只及他胸口的小女孩。她站在刀光剑影中,站在遍地尸骸与血痕之间,站在正午的烈日下,说要跟他走。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那双隼黑的眼眸中,玩味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那层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你倒是不怕我。”他把玩着手中的纸扇。
“怕你?哭着求饶,你就会放人吗?”跃然的声音很轻,语气却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那你找错人了。我不怕你——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很累。”
元炀崎的手指在纸扇上停了一瞬。
很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在瓦鲁深宫,所有人都要他去争、去夺、去证明自己。他的倦意被看作深不可测,他的沉默被当作阴险算计。只有这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女孩,站在他面前说:你看起来很累。而她说的不是“你是坏人”——她是在和他谈判。用她自己,换那三个人的命。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殷红的厮杀,很无趣。
他收起纸扇,哈哈笑道:"都说曦宇国有个紫眸妖精,会魅惑人心——我本来不信的。"他低头看着跃然,咧嘴笑了一下,“现在有点信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冷了八度,“行啊,你过来跟我走,我就放人。不过——我带来的这些人也不能白死。你们这边,每人都留一条胳膊。公平吧?”
“你做梦!”拓云的声音,嘶哑而愤怒。
拓宏已然再次举起了手。
“那就……”
元炀崎话未说完,一支白羽箭破空而至,擦着他的耳廓钉入身后的山壁。箭尾白羽犹在震颤。几根断发从元炀崎耳边飘落。
满谷死寂。
“炀崎,闹够了吗?”
那个声音从峡谷转角处传来。洪厚徐缓,没有暴怒,没有疾言厉色,但每一个字都沉稳得像山岳落地。
二十余匹枣红骏马扬尘而出。为首一人,紫红锦袍,腰悬墨玉,发鬓灰白却脊背挺直如松。他骑在马上,速度不快——是那种不需要快的沉稳。他身旁一个青须连鬓的中年人手持长弓,弓弦犹在轻颤。刚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
看清来人,满谷曦宇兵马齐齐跪倒。盾兵放下盾牌,矛兵收起长矛,骑射翻身下马。甲胄与兵器碰撞的声响在山壁间回荡,然后被一片死寂吞没。
“吾王清睿,万寿无疆!”
元炀崎抬头看着马背上的那个人。他握着纸扇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宇文轩。那个据说重病了三年、已经咳血不起的曦宇国君。他看起来比传闻中精神得多。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股沉郁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元炀崎。”宇文轩开口了,“人命,怎可儿戏!”那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不容置疑的陈述。
元炀崎愣了一下。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人对他说话——母后的冷漠、父王的虚伪、朝臣的谄媚、敌人的咒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过话。像是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宇文轩策马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父亲当年与朕争位,手段用尽,朕没有杀他。他流落瓦鲁,娶了你母亲,生下你——这些,朕都知道。你是朕的侄儿,你体内流着宇文家的血。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在朕的国土上放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骸,扫过跪在地上的拓石,扫过马背上那个背挺得笔直却手无力垂下的拓宏,最后落在那个站在刀光剑影中的水绿身影上。
“你今日拦的是朕的儿子,劫的是朕的储君,伤的是朕的将士。”他的声音始终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元炀崎胸口,“朕不管你父王如何教你——在朕面前,轮不到你放肆。”
元炀崎的纸扇在掌心停住了。他不是没有反抗之力——他的内力还在,他腰间那枚赤红色晶石还在幽幽闪烁。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很清楚一件事:宇文轩身后那二十余骑随护不是普通的护卫,那个青须大汉的箭还在对准他,而宇文轩本人的武功据说三十年前就是曦宇第一。他不是对手。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宇文轩从头到尾一直在暗处看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局里,直到那个女孩站出来的那一刻,他才现身。不是为了救她,只是他不会放小姑娘跟任何人走。
元炀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他笑着摇头,"伯父,小侄这趟没白来。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你没有病。"他轻蔑地看了宇文轩一眼,“你比我父王会藏。我父王把人关进地牢,你把人放在战场上。关进地牢的还知道喊疼,放在战场上的——连喊都不会喊。”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从刀下脱身的人。然后他回过头,看向站在血泊中那个水绿衣衫的瘦小身影。
"小妹妹,"他歪着头看她,语气散漫,“你叫跃然?下次见面,我带你去看瓦鲁的沙漠——比你这峡谷好看多了。”
拓石被随护从几具梧卫尸体下扶出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半靠在随护身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站在血泊中的水绿身影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她快回去,但没喊出声。
宇文轩没有下令追。他只是看着元炀崎的背影消失在山壁转角处,然后驳马转身,目光落在跃然身上。
她站在那里,水绿的长裙上溅了几点血渍。她的紫眸在日光下澄澈如水,没有因为方才那场厮杀而惊惶,也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退缩。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宇文轩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管你是谁,我的儿子们认了你,你便是我宇文家的孩子,随朕回家。”他声音很轻,慈父般温柔。
然后他仰起头,阖上眼。花白的鬓角在日光里像落了一层霜,孤寂而苍凉。
阳光从他花白的鬓角滑落,落在紫红的锦袍上,落在腰间的墨玉上,落在身后跪伏一地的将士身上。
远处,莲京的城墙已在望。这座千年古都的城门正缓缓打开,迎接它的王子们归来——连同他们的伤口,他们的沉默,和他们不知如何说出口的委屈。
车队重新出发。拓石被抬进马车,梧安正在为他重新处理伤口;拓云守在旁边,眼泪擦了又流,却一声不吭地帮着递药递绷带。跃然坐在马车中,从车帘缝隙中望着前方拓宏的背影。
他没有坐车。他独自策马走在车队的最前方,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手垂在身侧,袖口上还留着方才举手下令时被汗水浸湿的痕迹。
她没有喊他。有些路,他必须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