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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逃脱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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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宏,我要走。你能帮我出城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只是帮我出城就好。"她把话说得很清楚,"流言因我而起,我走了,莲京就安生了。你不必跟我一起——你是熙远王,你留在这里。"

拓宏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我随你同行。"

跃然一愣。"什么?"

"非只出城。我陪你走。"

"你——"跃然张了张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熙远王,你走了,这个位子怎么办?"

"那个位子,我本无意于它。"拓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想过很久的事,"我乃青岚人。我母王为青岚之主。曦宇王位,乃父王所赐,非我与生俱来。可坐,亦可不坐。"

他顿了一下。

"我有我自己的国。青岚尚在等我。迟早有一日,我要回去,替我母王报仇雪恨,将那些人瓜分之土尽数夺回。但今时机未至,尚非其时。"

他看着跃然的眼睛。

"然此并不妨碍我陪你走这一程。"

跃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拓宏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月光从枯樱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热烈的亮,是一种安静的、沉淀过的亮,像深山里一潭不见底的泉水。

"我居曦宇宫中十余载,从未觉此处有半分家之感。"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王城虽大,宫殿虽众,却无一间屋中灯火是为我而留。我来曦宇那日,我便知晓——我为客,在此处永远是客。"

他垂下眼睛,安静了一瞬。

"可你替我擦背上那些疤的时候,我头一遭觉得……有人心疼我。"

跃然微微一怔。

"梧叔心疼我,我自是知晓。母王亲随众人心疼我,我也知晓。可他们心疼我,皆因我是少主,是他们誓死守护之人。唯你不同。你心疼我,非因我是什么人,只因那些疤——你觉得疼。"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是我活了十几年,头一遭被人这般心疼。非出忠义,非出职责,只是心疼罢了。我那时便想,这个人,我记下了。"

跃然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一事。"拓宏的声音更低了,"那日在冶院,我昏迷不醒,已然毫无生机。是你以紫晶砸向他——若非你那一砸,只怕我这条命早已不保。更不必说,你竟要求魅绝殇必须救活于我。若非你,我恐早已殒命于冶院之中。"

他看着跃然的眼睛,目光沉稳而笃定。

"此乃救命之恩。你不求我还,但我心知——你我之命,早已系于一处。"

跃然想说那不算什么,她当时只是本能反应,没有想那么多。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看见他眼里的东西——不是亏欠,不是偿还,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深更沉的东西。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理由。

"你来到这世上,举目无亲,"他说,"我如今亦然。我母王不在了,青岚一族只剩梧叔他们几个,在这座王城里,我与你一般,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一片可能落下也可能不落的叶子。

"你我彼此作伴,不好么?"

跃然看着他伸出的手。

那只手很大,掌心有茧,指节粗粝,手背上横着几道旧疤——那是一个从六岁起就握刀刀剑操练的手,是一个在深宫里躲了十年的手,是一个替她挡过风、上过药、骨裂寸断却从来不说自己疼的手。

她没有立刻握上去。

"你值得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为了我走,值吗?"

拓宏没有收回手。

"我六岁那年,梧叔带我上山历练。下山时遇狼,梧叔将我推至身后,自持柴刀与狼搏命。后来狼退,梧叔腿上被生生撕去一块肉。我问他为何如此,他说——'因你是主上。'"

他顿了一下。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跃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心里有,便值。心里无,纵有天下江山,亦不值。"

他看着她。

"我随你走,非因你是谁。只因我心里有你。你值不值,我说了算。"

跃然没有说话。

风从枯樱的枝丫间穿过来,带着深秋最后一点凉意。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月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那片安静的阴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在她问"你值得吗"的时候,回答"心里有,便值"。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很粗糙,但很暖。恍惚间竟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好。"她说,声音很轻,"那走吧。"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

拓宏带她走了一条他很多年前就知道的路——穿过茗轩宫后院的假山,从一条废弃多年的地下暗道出宫。这条暗道是梧苒当年住在茗轩宫时悄悄留的,她说万一有一日她想家了,可以偷偷溜出去看樱花。

她没有用上。她的儿子用上了。

暗道又窄又长,两人只能一前一后走。拓宏在前面举着火折子,跃然跟在身后,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从暗道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跃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城。然后转回头,没有再回头。

老槐树下,梧叔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灰布短褐,肩上扛着两只包袱,旁边还停着两辆推车。看见拓宏出来,他无声地弯了弯腰,把包袱递过来。

"主上,都备好了。度弈、干粮、粗布衣裳各几套、一柄短刀。车上的东西够撑一阵子。"

拓宏接过包袱。

梧叔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拓宏看着他。"说。"

梧叔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主上,属下斗胆……宫中局势未明,拓夏公主真伪未辨,西境战事正酣——主上若此时离开……"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再说。

拓宏看着他。

"梧叔,你怎么看?"

梧叔一愣。拓宏很少这样叫他,在旁人面前永远叫"冲庭"。这一声"梧叔",是在回应一个更老的问题——一个从母王那一代就留下来的问题。

"属下……属下觉得主上不该走。"梧叔的声音更低了,"但属下也知道,主上若不走,日后会恨自己。"

拓宏没有说话。

梧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解,有担忧,有忠心,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委屈。他跟着拓宏十几年,从边境的深山跟到莲京的深宫,从来没问过主上为什么,主上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可这一次,他不懂。

但他不说。因为他更懂另一件事——主上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久了,为国,为民,为母王的遗愿,为兄长的毒,为那些压在他肩上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扛不扛得动的东西。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做选择。

如果这一回他拦住了,主上就再也没有为自己活过了。

"主上要走,属下自然跟着。"梧叔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地发出闷响,"青岚一族,只认少主。少主在哪里,梧苒的人就在哪里。"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示意暗道另一侧的阴影——那里还站着三个梧姓亲卫,同样穿着百姓衣裳,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他们不出声,不行礼,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不是反对,是不舍,是笃定。

主上走,他们就跟着。这是青岚的规矩,也是他们的命。

"你们跟着,但不要靠近。"拓宏的声音很低,"只在暗处守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现身。沿途每至一镇,须有人先行一步备好补给——衣裳、鞋、干粮、药,多备几套。她想去何处,便陪她去何处。路上莫让她受委屈。"

梧叔点了点头,带着那三人退入夜色,眨眼便不见了。

跃然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见梧叔欲言又止的样子,看见那三个亲卫眼中的不舍,看见拓宏叫他"梧叔"时那一瞬的柔软,看见梧叔跪下去磕那个头时额骨碰地的闷响。

青岚一族,只认少主。少主走了,他们就跟着走。曦宇的宫里不会再有他们的身影了。

她把公主礼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树下石头上。朱红锦绫、明黄束腰、鸣翠金羽步摇——曦宇悦然的东西,一件不留。

换上粗布衣裳,把头发重新绾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布条系住。

拓宏也换了。脱下那身玄色锦袍,换上灰褐短褐,腰间系一条麻绳,裤脚扎进布鞋里。他本来就不是养尊处优的王子——隐忍多年,全是卧薪尝胆的狠厉。此刻穿上这身衣裳,往月光下一站,却活脱脱一个乡间少年。

站在老槐树下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和一个普通的男孩。

只是暗处还藏着四双眼睛,替他们看着前后左右的路,替他们把沿途的吃住行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跃然最后看了一眼王城的方向。

灯火如昼,宫墙如铁。她在那座城里做了几天的公主,像做了一场别人的梦。现在梦醒了,她把梦里的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在树下。

她不是公主。她从来不是。

她只是一个站在枯樱下的女孩,终于决定自己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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