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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旷野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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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做笼中之鸟——我愿做旷野之风。

——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

暗道很长。

拓宏在前面走,跃然跟在后面。暗道只容一人通过,壁面潮湿,指尖划过去是冰凉的泥土和石头。拓宏手里的火折子只够照出脚下两步远的路,再往前便是墨一样的黑。

梧冲庭站在暗道入口处,目送他们走远。那三个梧姓亲卫已经散入了夜色,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

"主上放心去,老臣断后。"

拓宏点点头,拉起悦然的手。

暗道里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空气渐渐变冷,泥土味变浓。然后拓宏停了,伸手推头顶的石板。石板动了,夜风灌进来,带着野草和石头的气味。

悦然从暗道口探出头,看见的是一片野岭。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漏出一点微光,照出脚下碎石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拓宏先爬出去,然后回身拉她。

"来。"他低声说,"天亮之前要翻过这道岭。"

他拉起她的手就跑。暗道出口离王城不过二十里,巡山的哨卫随时可能经过。他带着她专拣没有路的地方走——钻灌木丛、踩碎石坡、绕过一道又一道山梁。她的粗布鞋底子薄,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心生疼,可她咬着牙不吭声,只是一步一步跟着他。

不知道跑了多久,拓宏终于慢下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一眼。

"歇歇。"

悦然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她低头想去脱鞋,手指刚碰到鞋面就嘶了一声——布面和袜子粘在一起了。

拓宏蹲下来。

"我来。"

他的动作很轻,先把鞋帮慢慢扒开,再从脚后跟把袜子一点点往下褪。袜子揭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层皮,脚趾外侧渗着血丝,大脚趾的指甲盖边沿泛紫。

跃然没吭声。

拓宏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抿得发白,额角沁着冷汗,可一声都没喊。他从包袱里翻出药粉和布条,给她上药、包扎,手法快而稳。

上完药,他从包袱最底层抽出一双鞋,放在她脚边。

“换这双。”

悦然拿起来翻了翻——鞋底比她原来那双厚了将近一指,用细麻绳纳得密密实实的,踩下去软而不塌。她试着套上,脚底立刻被托住了,石头硌脚的感觉消了大半。

"这鞋底好厚。"她有些意外。

"梧叔备的。"拓宏把旧鞋塞进包袱,语气很淡,“你未走过山路,薄底吃不消。这双厚些,走起来省力。”

悦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稳当了许多,像踩在一块移动的软石上。

走了两步,脚底稳当了许多,像踩在一块移动的软石上。

"舒服多了。"她说。

拓宏没接话。他把包袱重新背好,又弯下腰,背对她,半蹲着。

“上来。”

悦然一愣。“什么?”

“背你走。”

“不用,我能走——”

"你的脚不能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药刚上,不能再磨。此处离安全之地尚有半日脚程,我背你过去,到了再歇。”

悦然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脚趾传来一阵刺痛,像是在替他说话。

“……你不累吗?你走了一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她背起来了。他的手托着她的膝弯,步子稳稳当当的。

他的肩膀并不宽厚——十五岁的少年,再怎么历练,身量也还未长成。隔着粗布衣裳,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薄薄的一层肌覆在骨头上,略显单薄。可他走得很稳,脚下不晃不颤,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她的胸口贴着他单薄的背,随着他走路的起伏微微晃动。那脊背虽然不宽,却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桩——看着细,推不倒。

一种踏实的暖意从他的脊背传过来,不浓烈,却很安心,像是冬天里靠着一面被太阳晒过的墙。

"我们去哪儿?"她问。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们出城时没有商量过。

"你想去何处?"他问。

悦然沉默了一会儿。

"雨虹山。"

拓宏的步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雨虹山?你生母消失之处?"

"嗯。"悦然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肩头传过来,"魅绝殇说我母亲在附近村子里,虽然没有了仙骨,但做凡人不知道是不是幸福了。我想去看看。如果我能找到她,或者至少弄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很多事就能有答案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拓宏没有说话,走了十几步。

"雨虹山在曦宇西南,距此约莫二十日脚程。山路多,林深,沿途人烟稀少。此去不易。"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拓宏又走了几步。

"好。那便去雨虹山。"

就这么简单。没有劝她再想想,没有说路途危险,没有问你是不是一时冲动。她说去雨虹山,他说好。

悦然趴在他背上,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她想做什么,他就陪她做。没有条件,没有保留。

他说的"你确定",是真的在问她确不确定。不是在暗示她别去。

"你不好奇我的事吗?"

"我这些天了解了一些。"

"就这些?你没有别的想问的?"

他沉默了几步。

"你想说时,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问亦无益。"

悦然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的后颈窝里,没再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翻过了岭。

山的那一边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铺着深秋枯黄的草,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有一道银白色的线,那是河。

悦然从他背上跳下来。

他松开她的手时,她没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那是长时间负重托举膝弯留下的痕迹。但他只是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神色依旧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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