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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旷野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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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然站在岭上看着那片平原,眼睛亮了。

"好大。"她说,"比王城大多了。"

"前面就是官道了。"拓宏说,"到了官道便好走。但从现在起,我们得换一种走法。"

他从包袱里翻出两顶帷帽——竹骨撑的圆帽,帽沿垂着一圈灰褐色的薄纱,遮住大半张脸。这种帽子在乡间常见,日头烈的时候妇女出门都戴,不算扎眼。

"戴上。"他把一顶递给她,"从现在起,我们就是赶路的兄妹。"

悦然接过帷帽,把薄纱拨到面前。视线被纱遮住了一层,远处的山和草都变得朦胧,但还能看清路。

"曦宇百姓没见过公主和王爷长什么样。只要衣着普通,不招摇,没人会多看一眼。"他把自己那顶戴好,薄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喉结,"不过——你的眼睛太扎眼。把纱放下来,走路时别掀。"

悦然抬头:“还是紫色吗?”

“不是,只是太漂亮。”

“像拓夏?”

拓宏笑笑,“你在意这个?”

悦然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

“你比她漂亮。”拓宏很认真地说。

“你的眼睛,似是能让人陷进去,不再烦躁。旁人视之印象过于深刻,要藏一藏。”

悦然点点头,眼睛藏在薄纱后面,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她把纱拨了拨,确认遮严实了。

拓宏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小罐泥色的膏,挖了一点抹在她脸上和手背上,来回搓了搓——白皙的皮肤被盖住了一层,变成不起眼的麦色。

"脸和手也藏好。袖子放下来,别露手腕。"

跃然看着自己变了色的手,想着脸上应该也是差不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什么时候准备这些东西的?"

"梧叔备的。走山路和走官道不一样。山路靠脚力,官道靠藏。"说完,拓宏也给自己乔装起来。

他又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两份折好的文书,展开给她看——是路引。曦宇国百姓远行需持路引,上面写着姓名、籍贯、所往何处,盖着地方官府的印。一份写着"陈泽,清河镇人,携妹陈然往西南探亲",印信红得端端正正。

"梧叔提前备好的。沿途过镇子、住客栈都要查验。有了这个,我们就是清河镇陈家的人,正经百姓,正经赶路。"

跃然看了看那份路引。"陈泽?你改了姓?"

"我母王给我起过一个小字,叫承泽。"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她希望我承天地之泽,不负此生。这个字没几个人知道——父王不知道,拓石不知道,拓云也不知道。只有梧叔知道。"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今后在外面,我叫你然然。"

跃然点了点头。

"你便叫我阿泽。"

"阿泽?"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为什么叫阿泽?"

拓宏沉默了一瞬。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帷帽的薄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跃然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她听出来了——"没几个人知道"这几个字有多重。一个王子的小字,是比名号更私密的东西。名号是给天下人叫的,小字是给至亲之人叫的。

他把他的小字给了她。

"阿泽。"她轻轻叫了一声。

拓宏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片叶子落上去的动静。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走吧,然然。再走一段,前面有个镇子,带你去吃好吃的。"

晨光洒在平原上,枯草尖上挂着的露珠一粒一粒亮起来。远处有一条灰白色的线,那是官道。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田埂上开满了野菊,小小的黄色花朵挤在一起,在风里轻轻晃动。

跃然从来没有注意过野菊是有香味的。

在宫里,她闻到的都是熏香、脂粉、花房的牡丹,每一种香都是浓的、烈的、抢着往鼻子里钻的。野菊的香不一样,它不争,不抢,你走近了才闻得到,走远了就散了。

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阿泽走在前面,察觉到她慢了,也跟着慢下来,但没有回头。

曦宇国的官道比跃然想象中好走。路面用夯土和碎石铺过,平整结实,每隔三十里便有一座驿亭,驿亭旁必有茶摊。这不是朝廷修的——是沿途村民自己凑钱修的。曦宇的百姓有个老规矩:官道是大家的路,路好了,生意就来了,日子就好过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隐约看见镇子的轮廓。

阿泽忽然慢下来,微微偏头,目光从帷帽的薄纱里扫过前方——镇口设了卡,两块木栏横在路中间,旁边站着四个兵卒,腰挎刀,正在查验过往行人的路引。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远远看不清字,但那格式跃然太熟悉了——通缉或搜人的告示,她在宫里见过无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停。"阿泽的声音很低,从薄纱后面传出来,像自言自语,"跟着我走,自然些。"

他走路的步子一点没变,不快不慢,和一个普通的乡间少年赶路没什么两样。然然深吸一口气,跟上他的步伐。

到了卡口,一个兵卒拦住他们。

"路引。"

拓宏从怀里摸出路引递过去。兵卒展开看了看——"陈泽,清河镇人,携妹陈然往西南探亲"——又抬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清河镇的?去西南探什么亲?"

"我舅舅。"拓宏的声音带着一点乡音,不重,但听得出来不是莲京人,"舅舅在雨虹山那边的杏花村,前阵子病了,我娘让我带妹妹去看看他。"

兵卒又看了看悦然。她低着头,帷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巴和一截麦色的手。

"把帽子掀一下。"

悦然的手动了一下。拓宏先一步伸手,轻轻把她帷帽的薄纱拨起来一点——不是全掀开,只露出半张脸。薄纱的阴影刚好落在她眼眶的位置,遮住了那双清亮的眼睛,只露出鼻梁和嘴巴。

"我妹妹怕生,见生人脸红。"拓宏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兄长的无奈,"大人见谅。"

兵卒看了然然一眼——一个瘦小的女孩,麦色的皮肤,平平无奇,低着头不敢看人。没什么特别的。

"行,走吧。"

他把路引递回来,抬手放行。

拓宏接过路引,拉着悦然走过卡口。她的手心全是汗,可他的手干燥而稳,一点没抖。

走过卡口十几步,他松开她的手。

"没事了。"

悦然回头看了一眼——兵卒已经在查验下一个行路之人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你刚才……不紧张吗?"她问。

"没事。"拓宏说,"藏不过便打一仗,暴露了再藏。"

他顿了顿。

"梧叔教我的。四岁进山历练那年,他带我穿过半个曦宇,每过一个镇子就要过一次卡。他说,藏不是缩,藏是融——融进人堆里,让人看你一眼就忘。"

悦然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忽然明白,梧叔教他的不仅是如何逃命,更是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间,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她抬起头,透过帷帽的薄纱看向他。晨风吹起他粗布衣角,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像一座沉默的山。她忽然觉得,前路哪怕再长,只要跟着这座山,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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