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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滨蓝寒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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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敞着,无人把守。城墙上还挂着曦宇属国的旗帜,但已褪色发白,边角被寒雾侵蚀得起了毛边,在湿风里软塌塌地耷拉着。城墙上的冰凌挂了一丈长,在暮色中像一排森白的牙齿。

城内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一两个,也是缩着脖子、裹紧斗篷,脚步匆匆,像在躲什么。但街旁的铺面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卖灵珠的、赌坊、酒肆,竟有不少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红的、紫的,像淤血的颜色。有一家酒肆门口挂着一串滨蓝深海灵珠,颗颗浑圆,光可鉴人,在这满城腥苦的寒雾中亮得刺眼,像一排睁着的眼。酒肆隔壁的药铺却关着门,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药尽,不候。"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腥苦气,比城外更浓。不是雾的味道,是水的味道——坏了的水。

拓宏将铁车和梧卫安置在城西旧营房,只带了悦然和两名梧卫往河道方向走。出了城东门,便看见了那条干涸的河道。

河床宽逾百丈,此刻只剩下中间一道细如鸡肠的水流,浑浊发黄,缓慢地淌着。两岸淤泥龟裂,裂缝里结着白霜。河床上横七竖八地堆着碎石和枯木,看得出有人清理过——一侧的碎石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岸上,但只码了一半,另一半还泡在泥水里。

河道上有火光。几堆篝火沿着河岸燃着,火堆旁蹲着十几个士兵,裹着滨蓝特有的水纹柔丝锦斗篷,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的水蒸着热气——那是煮沸过的水。篝火最密集的地方,一个人正蹲在河床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军袍,袍角沾满了泥浆,膝盖上也是泥。他背对着他们,正弯腰从淤泥里搬一块石头——不大,半臂见方,但冻硬了的泥浆像胶一样黏着石面,搬起来格外费力。他搬起那块石头,转身往岸上走——是拓云。

拓宏愣了一下。

那个三年前还在变声的拓云——如今长高了一大截。比记忆里高出了小半个头,身量已经是个青年了,但极瘦,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军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顶出来,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他走了两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硬是扛着那块石头稳住了。然后他看见了岸上站着的人。

石头从手里滑下来,砸在脚边的淤泥里,溅了他一裤腿的泥点子。他没在意。他看着拓宏,又看悦然,嘴唇动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不是真的。

"二哥?你是——悦然?"

他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自家人才有的急切:"这水有毒——不是寻常的毒,沾了就烂。你们别下河床。"

拓宏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

十六岁了。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如今眉骨长开了,下颌线也硬了,唇上有了细细的绒毛。但脸上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肉——颧骨高高凸起,腮帮子凹了进去,皮肤被湖风和寒雾吹得粗糙发红。嘴唇干裂,裂口处结着血痂。头发随便束了一把,散下来的发丝贴在额上,被汗水和泥浆黏成一缕一缕的。

但眼睛还是亮的。

悦然也看着他。三年不见,这孩子长高了这么多,却瘦成这样,双手都裹着厚厚的棉布条,裹了一层又一层,从指尖裹到手腕再到臂弯。棉布外层渗着淡黄色的液体,是药还是脓,分不清。指缝间隐约可见溃烂的皮肤,发黑,发紫,边缘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过。

"拓云。你——长大了。"

拓云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二哥,悦然。"

他冲他们咧了咧嘴,想笑。嘴角刚扯开,裂口处又渗出血来,他舔了一下,不在意地抹了一把。

拓云注意到悦然的目光,本能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事。下河搬石头划的,沾了脏水,不好收口。小伤。"

拓宏走上前,伸手——不是去握拓云的手,是按住他的肩。用力按了一下。拓云的肩瘦得硌手。

"滨蓝的事,我都知道了。先回城,换药,吃饭。河道明天再清。"

"那不行。"拓云摇头,指了指河床上那些碎石,"今天不把这些清完,明天上游的冰凌一压,好不容易通开的那点水道又得堵。城里的水——"

"我知道。"拓宏打断他,"但你这双手再不清治,不用几天你就搬不了石头了。到时候谁来清?"

拓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悦然走上前。她看着拓云那双裹满棉布的手,没有问能不能看——直接伸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拓云本能地想缩。

"别动。"悦然的声音很轻,但不容拒绝。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棉布最外层——棉布和溃烂的皮肉黏在一起,每揭开一点,拓云的手便颤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棉布揭开的那一刻,两个梧卫同时别过了头。

悦然没有别。但她的手指颤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出,只有托着她手腕的拓云感觉到了。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双手——指腹烂得见了肉,指甲脱落了三枚,剩下的也松动发黑,掌心的皮肤像被酸液浸泡过一样,薄而脆,稍一碰便裂开。溃烂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和棉布黏连处的肉翻卷着,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这不是划伤。这是中了毒。河水里有东西。

悦然抬头看着拓云的眼睛。

拓云这回没躲。他看着她,嘴角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像是那张硬撑了三年的面具终于被人轻轻揭下来了一角。

"悦然,这水……是不是没法治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像怕被岸上士兵听见,"头一年只是浑,第二年开始发苦,到了今年——碰都不能碰了。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他顿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

"不光是水。人也变了。外公不信邪,非说滨蓝的水脉千年不竭,熬一熬就通了。可三年了,越熬越毒。城里的百姓——从前滨蓝人最是淳朴,打鱼摸虾,知足常乐。如今呢?个个攀比灵珠丝锦,比不上的就怨、就恨。前阵子还有人为了抢一颗灵珠把邻居推到了河里——那河水他明知道有毒。"

拓云苦笑了一声。

"那不像是人自己想出来的贪。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出来的。水底下的毒烂人的手,这股子邪气……烂人的心。"

他说完这句话,河风正好停了一瞬。连篝火的火苗都矮了下去,像在听。

悦然没有回答他。她将棉布重新覆上,动作很轻,像给伤口盖一床被子。

"回城。"

拓云看着她,又看了看拓宏。拓宏没有说话,只是又按了一下他的肩。力道不重,但很实,像在说,我在。

"走吧。"

拓云站了一会儿。河风从冰面上刮过来,裹着那股腥苦气,吹得他单薄的军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满棉布的手,又看了一眼河床上那些还没清完的碎石。

然后他弯腰捡起脱落在泥里的棉布头,揣进怀里,跟着他们往城内走去。

暮色渐浓。河岸上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驱寒雾隐灵草的青烟升起来,和湖面上的寒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几个士兵看见拓云要走,站起身想问什么,拓云摆了摆手——用裹着棉布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士兵们又蹲了回去。

远处,干涸的河道在暮色中像一条死去的蛇,蜿蜒着消失在看不见的尽头。冰层下面,浑浊的水还在流,流得极慢,像什么东西在临死前最后的呼吸。

滨蓝的夜,冷得没有尽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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