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冉坐在楼梯栏杆旁边的台阶，书摊开在膝盖，但目光根本没落在书页上。

她望着旁边花坛里的一丛绿植，眼神放空。

那些绿植叶子蔫蔫的，看着也不太精神。

大课间操场那边热热闹闹的，这边安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你好，戚冉。

又见面了。

不对。

是我单方面见到你了。

穆砚僵在原地，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楼梯挡住了大部分阳光，但还是有一小束光从栏杆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没有影子。

穆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然后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好疼，没死。

那就行。

穆砚往前走了两步，戚冉的目光从花坛那边移开，漫无目的地飘过她所在的方向，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没有聚焦，没有停顿，跟昨天晚上一样，直直地穿过去，像穆砚根本不存在。

穆砚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她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直到走到戚冉面前停下，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戚冉没反应，眼睛还是看着远处，睫毛都没颤一下。

穆砚又晃了晃手。

还是没反应。

“哈喽？”穆砚颤着声音开口。

戚冉依旧面无表情，眼睛穿过她，望着远处发呆。

“行，”穆砚把手收回来，彻底放弃了，耸耸肩：“看不见就看不见吧，说话也听不见。”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踩过的地方，地面空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有了昨天的经验，穆砚倒是不慌了，她觉得自己大概不是死了，就是暂时处于一种“薛定谔的存在”状态，能看得见自己，只是别人看不见。

但什么时候能恢复实体，她完全不知道，也许下一秒，也许下节课，也许……

不会一直这样吧？

……

穆砚想撞墙。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又在戚冉周围绕了两圈，什么变化也没有。

但是这会穆砚也不能回教学楼，就算回去了别人也看不到她，万一什么时候变成实体了，还吓别人一跳。

穆砚看了看周围，台阶上没什么土，树荫遮着也不热。

于是她在戚冉身后五六级台阶的地方坐下来，两只胳膊撑在腿上，望着前面戚冉的背影发呆。

等着吧，她想，说不定什么时候又突然被传送走了，她就以实体的形式回去了。

没过一会儿，戚冉又低下头看书了，翻了两页，再抬起头，继续对着那丛绿植发呆。

少女的发尾搭在肩膀上，被光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随着头的动作来回摇晃，还露出一小截雪白的后颈。

阳光从栏杆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落了几道光点，随着树枝的摇曳轻轻晃动。

风吹过，把灌木叶子吹得沙沙响，带来一股草木的清香，旁边铁架上的藤蔓飘动，掉了一片叶子下来，落在戚冉的书页中间。

戚冉低头看了一眼，把叶子拈起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穆砚看着她细长白净的手指，指甲修得很短很整齐，指节微微泛着粉，捏着叶子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一样。

穆砚想，这个女生，不止脸好看，手也这么好看，看样子还很温柔。

不愧是校花级别的人物。

穆砚盯着戚冉的后脑勺，脑子里又开始乱七八糟地转。

这人怎么老是一个人啊？公园里是一个人，巷子里是一个人，现在来学校了还是一个人坐在这儿发呆。

转学来一个星期了，也没见跟谁走在一起。

不过也是，刚来嘛，不熟也正常。

穆砚想起自己的上学历程，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从小到大都和路可盈还有沈清维在一起，一起玩，一起上学，小时候贪玩的时候还一起睡过觉，留宿在对方家里的那种。

新来的到底是什么感觉？谁也不认识，哪儿也不熟悉，课间别人三三两两地聊天，自己一个人坐着，不知道该找谁说话。

穆砚盯着戚冉的背影，忽然觉得……

戚冉的生活好像挺没意思的，一个人坐在这儿，对着空气发呆，那现在自己以隐身方式待在这，算不算一种陪伴？

戚冉又翻了一下书，这次翻得快了点，好像终于决定不看那些字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搭在书脊上，仰起头看了看天。

从穆砚的角度，能看到她仰起脸时下巴的弧线，还有脖子侧面那根细细的筋。

穆砚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都发直，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面，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她现在算不算又当了一次变态？

应该是算的，毕竟一个正常人不会坐在人家身后偷看人家后脑勺，哪怕对方看不见自己。

穆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决定不再看了。

但眼睛不太听话，穆砚把它归结为位置的原因，她坐在戚冉身后，就是要看戚冉，不然还能看哪儿呢？

前面的戚冉正对着灌木发呆，忽然一只蝴蝶从旁边的花坛里飞出来，淡黄色的翅膀，边缘镶着一圈黑边，慢悠悠地绕着她转。

戚冉的目光被它吸引，看着蝴蝶向她飞过来，伸出食指，轻轻举在半空中。

蝴蝶盘旋了两圈，竟然真的停了下来，六条细腿勾住戚冉的指节，翅膀一张一合地扇着。

戚冉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慢慢用手指把蝴蝶移动到眼前。

风从花丛那边吹过来，灌木叶子哗啦啦地响，那只蝴蝶振了振翅膀，飞回花丛里。

戚冉以为蝴蝶就这样飞走了，有点落寞的把手指收回来，肩膀小幅度地塌了塌。

可是紧接着，更多的蝴蝶从花丛里飞出来，黄的、白的、带斑点的，十多只，在戚冉周围前绕来绕去，像是被风卷起来的花瓣，变成有生命的小精灵。

戚冉转动着脑袋看那些蝴蝶，眼睛亮了一下，没忍住笑了，整个人一下子软下来，不像刚刚那样绷着了。

蝴蝶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飞舞，像是和她在玩捉迷藏，聚成团，在发丝旁边打转。

戚冉就那么坐着，跟教室里的样子不太一样。

教室里她是“新来的转学生”，是“校花”，是别人嘴里叽叽喳喳讨论的对象。

但在这里，她好像只是她自己。

一个对着蝴蝶笑得很开心的人。

穆砚在后面看着，心脏突然很快地跳了跳，回过神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和昆虫还能玩的这么开心……”

话音刚落，戚冉就回头了。

“啊——”戚冉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

穆砚也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噌”地往后挪了两级台阶，双手撑在地上，差点撞上栏杆。

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隔了几级台阶，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滞了三秒。

“你看见我了？”穆砚脱口而出。

等一下，这个问题怎么那么熟悉呢……

戚冉眨了眨眼，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穆砚。

她愣了一秒，然后使劲儿点头：“看见了……”

说完看了看四周，戚冉又补充一句，语气带着点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