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明月一向不爱惯着别人,但风途要去挑水,明月还真不敢让他去,怕他病得更严重,再落下病根彻底好不了。
所以白天的时候,明月自己去挑水,在河边还遇到了一位不曾见过的小后生。
小后生约莫十五六岁,裹着件不是很新的长袄。长袄的袖口与肘部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厚实宽阔愈发显得他身形单薄。浅蓝色的发带将他乌黑的头发全部整齐干净的束在脑后,露出他清秀文静的模样。此刻小后生手里正拿着卷书坐在小石桥头独自安静地看。
明月问他看的什么书。
小后生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孟子》。”
“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
“你读过书?”小后生再次抬起头,看向明月的眼神仍淡淡的,只多了丝探究。
“以前娘舅在的时候读过一些。我叫小月,你叫什么?”
“俊秀。”
“好名字。”
俊秀不怎么爱搭理人,但明月问他,他也回答。闲聊几句明月得知,他是村长的小孙儿,之前一直在镇上读私塾,到年根教书先生回家去了,他也被接回家来。
明月问他什么时候过年,他说:“半个月后。”
这么快?明月还没什么感觉,没想到一年就这么晃晃悠悠过去了。
她又问俊秀家里还有什么书,俊秀张口说出几本,明月要么看过,要么不感兴趣,便又问:“有没有志怪?”
“没有。”
“传奇?”
俊秀:“没有。那都是什么书?”
明月刚要解释,又想到他还是小小读书人,若一时沉迷进去,耽误人家考取功名可如何是好,便逗他:“是像我这样的流浪汉看的书。”
俊秀打量着她,似乎在想,哪有这么干净的流浪汉。
“不像。”
“为何?”
“你读过书。”俊秀说着看向她身后,“你哥来了。”
明月转过身,果然看见风途步态沉重地向此处走来。
“你认识他?”
俊秀:“他和你一样,不像这附近村里的人。”
风途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困倦的发丝慵懒地垂在眼尾,骨节分明的手指撑在鬓边使他昏昏欲睡的脑袋有所依托;小指腹轻点在眉骨中间,顺过浓密的眉流如轻拭锋利的剑,眉头微蹙,眼睛半眯着要醒不醒,像一只午后卧在锦茵上歪着脑袋打瞌睡的小猫儿。
若说古有西子捧心,唯今有风途扶鬓能与之媲美。
随即,明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风途走到她眼跟前,明眸半抬,“等不见你,我嗓子里好像冒烟了,”他哑着嗓子问,“桶呢?我要打水。”
明月告别俊秀,打上水带着风途匆匆回家去了。
风途是真的很后悔之前那般折腾,现在感觉脑袋里和活了泥一样,前几天吃过几副药,刚感觉好点,这两日又加重了。
心口似有火在烧,身体又觉得很冷,风途暗暗发誓,若病能快点好起来,自己这回一定长记性,再也不作了。
“明月,我想吃梨。”
这地方又没梨树,明月去哪儿给他弄梨?
明月想了想,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些蜂蜜,问他想不想喝蜂蜜水。
风途说行,明月便晾了碗温白开,又挖勺蜂蜜放进去搅化拿给他喝。
明月端到他面前,他却执意要明月先喝,“你平时都舍不得喝。”
她抿了一小口,风途又让她喝大口的,明月只好顺着他喝了一大口,风途才肯喝。
蜂蜜水凉丝丝甜滋滋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心窝里漾开,压住了那份燥。
“我肯定会好起来的,”他说:“我要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躺椅。”
明月给他掖好被角,“我不听你说,你要做给我看。”
“嗯,我一定……”风途自言自语着,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豆苗来的时候,明月正在清理院子角落里的瓜藤。瓜藤已经枯萎,干瘪僵硬地缠绕在支架上,它没能等到明月回来,没机会给她看自己结出的小小果实就死了。
寒风掠过墙角,枯叶轻轻摆动,像在叹息:你回来得太晚了。
明月轻叹一声,也染上层哀伤之色。
她将瓜藤连同其它枯萎的都拔了出来,放到灶旁打算烧火用。
豆苗拿着几颗从地上捡起的黑色小籽,笑着对她说:“它还是不甘心嘞。”她将黑色小籽放到明月手里,“小风哥一定会尽快好起来的。”
明月请她进屋,烧水泡了花茶,还加了点蜂蜜,两人将方桌抬到靠近屋门口的地方,边喝茶,边一起编遮窗户的草席。
盛茶的是平日里吃饭的碗,多少失了分雅致,不过这份惬意自在又将失去的弥补回来。
明月还拿出风途之前用藤编的背篓给豆苗看。
“很别致吧?”
“嗯~”豆苗笑得意味深长。